一、远方的召唤（2）

父亲的性格像牛一样倔强，他认准的事，从不轻易地改变，让我们兄弟五人读书，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和证明。在那靠工分吃饭的年代，我家每年都要超支。堂叔们都劝我父亲：别都让孩子们上学了，抽下两、三个来，下田挣挣工分，也能帮衬帮衬你，你身上的担子太重。父亲摇头：不上学不成！没文化出门连个厕所都找不到！眼下是苦点、累点，让他们识点字是正事。不然，我死后埋在黄土里也不闭眼。他坚持让我们弟兄五个一直念书，成了他人生的最大贡献之一。

至今让我不解的是：父亲不喜欢照相。直到去世也没留下一张照片。甚至他的遗像也没有。我们曾经求照相馆的师傅们从那张老工作证上翻拍一张，做遗像。因年代久远，照片已无法修复，只好作罢。父亲头七那天，我和弟兄们商量，将父亲生前很珍视的那张工作证，连同黄纸一同烧了，希望天国的父亲能收到，并好好珍藏。

二

太阳落山，染红了天边的晚霞。夜幕笼罩下的鲁家咀，炊烟袅袅，在外游荡了一天的鸡、鹅、鸭，不情愿却又乖乖地进了笼圈，蚊子开始活动，四处飞窜，找寻下口的对象。房前屋后的草丛里已有虫鸣，泥猴般的我，正在院子的木盆中洗澡的我，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我的声音：“保平，在家吗？”，蹲在门前抽旱烟的父亲，闻声赶紧的将老俊迎了进去，并给他泡茶，“老大哥，别忙乎了，我和保平说几句话就走！”，我一听是营长的声音，三下五去二，胡乱地洗了几把，就套上衣服，穿上拖鞋，匆匆回到了屋里，“营长，找我啥事？请说！”“我来通知你，明天到县城参加入伍体检！名是我替你报的，表也是我帮你填写的！”“谢谢您！谢谢您！”，从灶上提着水壶给老俊泡茶的母亲，听说我要体检去当兵，脸上立马变了色，目光转眼间盯向了我，没说话，眼圈就发红。“明天在乡政府大院统一坐拖拉机到县城，时间是七点，千万别忘记了！”，老俊强调一番后，起身走了。桌上摆放的煤油灯，跳动着豆芽般的火苗，大哥和三个弟弟们端着粗碗，正狼吞虎咽、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盘茭白、一盆自家菜园里摘的青菜，还有腌腊菜，并无油荤，然而，他们却吃得很香。父亲夹了几筷菜，独自蹲在门口，一声不响地吃着，唯独劳累一天的母亲，没有吃，就上床休息了。我知道，母亲是舍不得我，心里难受。我没几口，就放下了饭碗，到外面转了转。村里的巷子，就像黑洞洞的幽灵，七扭八拐的，我钻入其中，毫无目的地闲逛着，突然窜入一条黑狗，将我吓了一跳。我在这特别的时光隧道里，回忆着我的人生，巷子两边的茅草屋，像沉默不语的老人，将沧桑的日子装在心中。星光有意躲过这里，连影子都不给它们。十七年啊，我就一直呆在这村子里，像麻雀一般过着胸无大志的生活，多少次，我在梦里成为远飞的鹰，逃离这贫穷而愚昧的地方。诗和远方的召唤，让我发愤苦读，以才智垒筑起一道翻越城乡鸿沟的桥，可命运不济，我从那拥挤不堪的独木桥上摔了下来，成了一只落汤鸡——一只被人耻笑的落汤鸡。我该离开这里了，就连平日里最看好我的小芳，如今也落井下石，讥笑我。我们曾一起背起书包上学，放学后我们一同放牛，一起偷偷地到山上割草，甚至在一起玩过过家家的游戏。那年暑假，我和她一起到河里捞水草回来喂鹅，她游到中间时，不慎被水草缠上了，用了吃奶的劲，也没挣脱，吓得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其时，人们都在家午休，周边空荡没有一人，我喊了一阵，无人回应，慒了，这下小芳凶多吉少。我心里也怕，因为中间水深，水草又多，假如我去施救，不但救不了她，反倒搭上自己的性命。可我不救，她就会淹死。怎么办？我心一横，一定要救她，哪怕……我奋力向她游去，用手拼命扯断了那股如章鱼爪子的水草，将她拉回了岸边。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温度、粘度和甜度都提高了，家里有好吃的，她总是藏在书包里，趁无人时悄悄地塞到我的手里。之前上学，她总是和我保持一段距离，之后，她时常地在路上有意地放慢速度，专门等我，待我赶上后，我们交流的内容很多、也很广。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她约我到某个地方割草，见四人无人，她竟然亲吻了我，说：“是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回报！就将我的初吻献给你吧！”，我呆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慌恐中带着甜蜜，甜蜜中又带着不安！我轻轻捧起她的脸，喃喃地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实在享受不起，它应该属于你将来的男友！”“不，你是我的恩人。我是情愿给你的！”，说完她红着脸，提着竹篮跑走了，只留下尚在回味中的我。别人告诉我，小芳时常地夸我：“他将来肯定一只远走高飞的大雁，因为他是有明确标的人！”

当我落榜异常痛苦之时，我想她肯定到我家劝慰我，甚至捎上我爱吃的苹果。可是我错了，她没有来，她在高考之后就和别人相了亲，年底就嫁到了镇上。她的男人是一名老师。原本我挺恨她的，感觉当初冒险救她不值得，但后来一想，我们也不是恋人，我只是出于良心救了她，她读高中时成绩不理想，每次考试基本上都是垫底，她清楚自己不是上大学的料，她想通过嫁人改变自己的命运，又有何错？晚上睡觉时，我扪心自问：你吃什么醋？凭什么你恨她？她伤害了你什么？

在这样的晚上，我独自在村中的巷子里漫步，我想通了，想明白了。她的家在村中间，“十”字形的巷子就路过她的家，她已不在村上，嫁给了镇上人，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应该祝福她幸福才是，因为我们是同乡、是同学。

回到家，弟兄们都睡了，只有父亲和二伯坐在长凳上抽着旱烟，烟窝里的烟丝明暗交替，堂屋里满是烟雾，听到我推开门，父亲和二伯都抬起了头，“你上哪了？二伯等你有时辰了！”，父亲边敲烟窝里的烟灰，边慢腾腾地说。“保平，听你大说，你想去当兵？”“嗯！到外面闯一闯嘛！”“当兵苦啊，那年大军过江，我在担架队，四月天气温还低，他们就脱下棉衣，换上了薄薄的单衣就开赴前线！土桥一仗死伤那么多人，连红塘里的水都染成了血红色……”二伯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沉，最后他红着眼，对我说：“娃子，你可要想好啊！无论你选择哪条道，我都支持你！”“二伯，我考虑好了，去当兵！”“你明天上县城去体检？”“是的，营长晚上通知我的！”“盘缠不够的话，找我拿！昨天我才卖了几只鹅！”“到时再说吧！二伯，我休息去了啊！”“我也回家了，时辰不早了！”二伯咳嗽了一阵，待稍好后，就开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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