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真人领域

空气是黏稠的糖浆，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冷和铁锈味，但此刻，苏夜感觉自己吸入肺腑的每一口，都仿佛混杂了无形无质的毒针。羂索的话语，如同最精密的钟表发条，在他意识深处咔哒作响，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远超其表面含义的重量、蛊惑，以及冰冷的审视。

创造一个只属于“新人类”的世界？

苏夜看着十米外那张温和带笑、却比任何狰狞面孔都更令人心底发寒的脸。对方的提议，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同类”或“有趣样本”的招揽与试探。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没有对理想的狂热，没有对同伴的期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对“可能性”和“变数”的评估与算计。

苏夜握紧噬魂之牙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表情依旧沉静。暗金色的“常驻被动态”领域无声地运转，抵御着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试图剖析和影响他精神的气场。烙印中的黄泉图传来持续的低鸣，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冰冷的、不屈的对抗意志。

“创造新世界……”苏夜缓缓重复，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漠然，“听起来很宏伟。但那是你的世界，你的蓝图。与我何干？”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在这种老怪物面前，任何过于激烈的情绪反应，都可能暴露弱点或被解读为某种信号。他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就事论事的语气，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与我何干？”羂索似乎被这个回答逗乐了，他轻笑出声，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当然有关系。因为在这个旧世界里，像你这样特殊的存在，注定无处容身。咒术高专会把你关起来研究，或者直接祓除。普通人会恐惧你，驱逐你。咒灵会觊觎你，吞噬你。你的力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他向前又迈了半步，步伐轻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掌控全局的韵律。

“但在我规划的新世界里，‘力量’不再是需要隐藏的污点，而是划分阶级、决定价值的唯一标准。你的特殊，你的‘异常’，将不再是被排斥的理由，反而是你占据更高位置的基石。我们可以一起制定新的规则，打破那些陈旧迂腐的伦理和束缚，让一切力量得到最彻底、最自由的发挥和进化。想想看，那会是一个多么……有趣的时代。”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描绘的前景对任何一个在主流社会边缘挣扎、拥有非常规力量的存在来说，都极具吸引力。尤其是，他刻意强调了“一起制定规则”和“自由的发挥和进化”，仿佛在暗示苏夜可以成为新世界的“开创者”之一，而不仅仅是追随者或棋子。

但苏夜的心湖依旧冰冷。他见识过“血肉孵化场”，见识过黑木兄妹那种为了力量和所谓“进化”而彻底扭曲自我、最终沦为怪物养料的结局。羂索口中的“新世界”，本质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精致和宏大的“血肉工坊”，而他，或许就是对方眼中下一个“胚胎”或“管理者”的候选。

更何况，对方是占据他人身体、谋划了百年的诅咒师。与虎谋皮，最终只会尸骨无存。

“听起来不错。”苏夜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倦怠，“但蓝图再美，也需要砖瓦去搭建。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这个‘迷路的猎人’说这些，是因为你手下的砖瓦……不够用了？还是说，今晚的‘清扫’工作，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新的……‘工具’？”

他故意将话题从虚无缥缈的“新世界”蓝图，拉回到了现实的、血淋淋的今夜。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新鲜的战斗痕迹和残存的血腥气，暗示意味明显。

羂索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对苏夜这种直接而尖锐的提问方式略感意外，但随即，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你果然不简单”的玩味。

“麻烦？算不上。计划总是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今夜涉谷的尸山血海、五条悟的封印，都只是计划书中可以微调的一行字，“‘清扫’工作很顺利。只是，在清理一些顽固的‘垃圾’时，发现了一些……计划之外的‘小礼物’。比如，那个试图用无聊的‘正义’和‘责任’束缚自己学生的教师，现在正安静地待在‘小房子’里休息。”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某个看不见的盒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又比如，一些从‘花园’里意外流出的、不太安分的小东西，需要回收或者……处理掉。”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再次落在苏夜身上，尤其是他左手背的烙印和身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那个血肉迷宫的淡淡诅咒气息。

“你从‘花园’里出来，身上带着‘母亲’的标记，还有……一种让我都感到些许陌生的‘死亡’味道。你似乎，‘吃’掉了那里一些不该吃的东西？”

终于，切入正题了。对方绕了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之一，恐怕就是为了确认他从孵化场里得到了什么，以及……评估他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变数”）的价值和威胁。

苏夜心中冷笑。他吞噬“胚胎核心”、获得黄泉图成长、以及沾染“母亲”意志碎片的事情，恐怕瞒不过这个级别的存在。对方真正在意的，或许不是他“吃了什么”，而是“吃了之后变成了什么”，以及“是否能被利用或控制”。

“迷路的时候，总要找点东西果腹。”苏夜的回答依旧简短，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敷衍，“至于味道如何，吃下去会不会闹肚子，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有趣。”羂索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苏夜的敷衍，反而对他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态度更感兴趣了，“能消化‘花园’里的东西，还能在我面前保持这样的镇定……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我开始觉得，邀请你加入，或许真的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透露一些情报。比如，关于‘死灭回游’。”

死灭回游？

苏夜心中微动。这个词在他购买的情报中模糊提到过，似乎是这个咒术回战世界里一个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大型“游戏”或“仪式”，与咒术界的未来、咒灵的根源、乃至许多强者的命运息息相关。羂索此刻提起这个，既是展示自己掌握的核心情报，也是一种隐性的施压和诱惑——看，我知道世界的秘密，我能提供你无法触及的舞台。

“那是什么？”苏夜明知故问，语气平淡。

“一个筛选机制，一个进化熔炉，一个……为新时代准备的盛大祭典。”羂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近乎狂热的意味，虽然那狂热被他完美地控制在理性的框架内，“只有最强大、最适应、最理解‘规则’的存在，才能在其中存活、进化，最终获得参与制定新时代秩序的资格。以你的潜力和特殊性，那里才是你真正的舞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地下乱窜，躲避着那些低级的追杀。”

他再次向前一步，距离苏夜只剩下不到五米。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存在来说，已经进入了极度危险的“临界线”。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隐晦，却也更具有压迫感的咒力，如同无形的深海，开始以羂索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笼罩了整个大厅。那并非攻击性的领域展开，更像是一种“宣告”和“锁定”。

“如何？是继续在这个腐朽的旧世界里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还是加入我们，获得力量、知识，以及一个能够让你尽情施展、甚至超越自我的全新舞台？”羂索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人心最深处对“力量”与“未来”的渴望上，“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我的时间有限，外面还有不少‘垃圾’需要清理。而且……”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和泥土，看向了地表的某个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似乎有个不太听话的‘孩子’，闻着味道找过来了。他对‘灵魂’和‘形态’之类的东西，总是格外敏感。尤其是对像你这样……‘结构’特别的存在。”

话音刚落。

“哗啦——！！！”

大厅侧上方，一处早已破损、被杂物半掩的通风管道口，覆盖的锈蚀铁栅和混凝土碎块猛地炸开！一道身影，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如同液体般柔软扭曲的方式，从那个狭窄的缺口中“流”了出来，然后在下落过程中瞬间凝聚、塑形，轻盈地落在地面。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休闲服、头发灰白、脸上和身上有多处缝合线的年轻男子。他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好奇、却又混合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对万物内在“形态”充满探究欲的诡异笑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是奇异的、如同融化金属般的银灰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饶有兴致地盯住了苏夜，舌头微微伸出，舔了舔嘴角。

“啊呀呀……夏油，这就是你说的‘特别点心’吗？”真人用他那带着奇特颤音的、如同少年般清亮，却充满邪气的嗓音说道，“灵魂的‘形状’……好奇特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看起来好坚硬，又好……‘好吃’的样子！可以让我‘摸摸’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来，步伐轻快，仿佛遇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但随着他的靠近，一股与羂索截然不同的、更加混乱、更加“无定形”、充满了“改变”与“扭曲”恶意的咒力场，开始弥漫开来，与羂索那深沉如海的咒力场相互交织，将苏夜彻底锁定在中心。

特级咒灵，真人。术式“无为转变”——能够通过触碰灵魂，随意改变其形态。

苏夜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有深不可测、意图不明的千年诅咒师。

后有以灵魂为乐、能力诡异莫测的特级咒灵。

真正的绝境。

羂索对真人的出现似乎毫不意外，他甚至还对着真人笑了笑，仿佛在纵容一个顽皮的孩子：“真人，对客人要礼貌一点。这位可是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真人歪了歪头，银灰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更加兴奋的光芒，“那太好了！合作伙伴的话，让我‘稍微改变’一下，变得更‘适合’我们一起玩，也没关系吧？”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距离苏夜只有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苏夜，指尖微微蠕动，仿佛有无形的、能够触及灵魂的触须正在延伸。

“来嘛，别害怕，只是‘稍微’调整一下，不会很痛的……我保证，会让你变成更‘有趣’的样子哦！”

他的咒力场猛然变得活跃、富有侵略性！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自身“形态”和“存在”可能被肆意篡改的、最深层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苏夜的心头。

“黄泉图！”苏夜在心中低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烙印上。暗金色的光芒从体表迸发，“常驻被动态”领域雏形被他催发到极限，试图抵御那种无形的、针对灵魂的“改变”力场。他能感觉到，真人的术式力量，与常规的攻击截然不同，它直接作用于“存在”的本质层面，常规的物理和能量防御效果甚微。

“啧，金色的壳子？好硬！”真人不满地撇了撇嘴，但眼中的兴趣更浓了，“不过，越硬的东西，捏起来才越有意思啊！让我看看，你的‘核心’在哪里……”

他五指微微收拢，更加集中、更加诡异的咒力朝着苏夜涌来！苏夜感觉自己的“存在之锚”传来了清晰的、被无形力量“拨动”和“试探”的震颤感！灵魂表面的暗金色光晕剧烈波动，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专门针对“形态”规则的侵蚀力量对抗！

“真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羂索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了，要礼貌。这位客人，我还有很多话要问。”

真人的动作微微一顿，银灰色的瞳孔瞥了羂索一眼，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稍稍收敛了那针对性的、充满恶意的咒力，只是依旧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打量着苏夜，像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可塑性”。

压力稍减，但苏夜丝毫不敢放松。他死死盯着真人和羂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硬拼两人，十死无生。利用他们对峙或分歧？羂索看似约束真人，但更像是在掌控节奏，真人明显是他手中的“刀”。示弱或假装考虑加入？在真人这种能“触摸”灵魂的怪物面前，强烈的情绪伪装恐怕很难瞒过。

或许……唯一的生机，在于他们对自己的“兴趣”和“评估”尚未结束。羂索想招揽或利用，真人想“研究”和“改造”，这既是危机，也是可以利用的、极其短暂的间隙。

苏夜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出口的楼梯近在咫尺，但被两人的咒力场隐隐封锁。其他方向是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和堆积的废墟。

就在他思考对策的瞬间，真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对“灵魂”的探究欲压倒了对羂索命令的服从。他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天真残忍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夏油，我就‘轻轻’碰一下，看看他灵魂的‘质地’嘛！不会弄坏的！我保证！”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骤然模糊！不是高速移动，而是身体的一部分——右臂，如同橡胶般猛地拉长、变形，五指并拢化作一柄尖锐的、流动着银灰色咒力的“长矛”，以诡异的角度和速度，绕过苏夜体表暗金色领域的正面防护，直刺他的后心位置！这一击，看似物理攻击，实则蕴含着“无为转变”的术式，一旦被刺中，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灵魂就可能被其力量侵入、扭曲！

“真人！”羂索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但并未真正阻止，更像是在观察苏夜的反应。

苏夜在真人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已做出反应！他没有试图用匕首格挡那诡异的手臂，也没有向看似安全的羂索方向闪避——那可能落入更可怕的陷阱。他脚下发力，将“黄泉潜行”的效果催发到极致，身体瞬间变得更加虚化，同时朝着侧前方——大厅中央那几根粗大支撑柱的方向，狼狈却险之又险地扑出！

“嗤！”

真人那银灰色的“手臂长矛”擦着苏夜虚化的后背掠过，尖端蕴含的扭曲咒力与暗金色的领域光晕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苏夜感觉灵魂一阵剧烈刺痛，仿佛被冰冷的锉刀刮过，生命值瞬间掉了三十多点！但好在避开了直接的接触。

他翻滚起身，背靠一根粗大的混凝土立柱，剧烈喘息。真人的攻击太快太诡异，而且专门针对灵魂防御的薄弱点。

“躲得挺快嘛！”真人收回手臂，甩了甩，脸上笑容更加兴奋，“灵魂的‘韧性’也不错！夏油，这个‘玩具’质量真好！我越来越喜欢了！”

羂索没有回应真人，他的目光落在苏夜身上，看着他即使狼狈躲闪、面临绝境，眼神依旧冰冷沉静，没有丝毫慌乱或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计算和求生意志。

“不错的反应和意志。”羂索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让我看看，你从‘花园’里得到的，除了特殊的咒力，还有什么吧。或者……你需要一点真正的‘压力’，来帮助你做出选择？”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如同深海般沉稳的咒力场，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压迫和锁定，而是多了一丝……更加“主动”的、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他从“存在”层面“解析”和“剥离”的恐怖意味！

而真人，在得到羂索默许（或者说纵容）后，更是兴奋地低吼一声，身体开始发生更加诡异的变化，四肢和躯干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蠕动、拉伸，化作数条更加灵活、更加致命的银灰色触手，从不同方向，如同捕猎的章鱼，朝着苏夜缠绕、穿刺而来！每一条触手尖端，都闪烁着危险的、足以扭曲灵魂的咒力光芒！

真正的围攻，开始了！

前有深海般莫测、意图解析剥离的羂索。

后有诡异变形、专攻灵魂扭曲的真人。

绝境中的绝境。

苏夜背靠冰冷的混凝土立柱，暗金色的瞳孔收缩到极致，左手背的烙印烫得惊人。黄泉图在疯狂震颤，传递着强烈的危机感，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愈发冰冷、愈发凶戾的搏命意志。

不能退。无处可退。

那就……毁灭，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他握紧匕首，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刚刚恢复的、甚至透支潜力压榨出的黄泉咒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左手背的烙印，同时，将刚刚领悟、尚未纯熟的“领域构筑原理”，以及对“死亡”、“存在”、“吞噬”规则的感悟，不顾一切地、粗暴地整合、催发！

“黄泉领域·雏形——给我……展开！！！”

不再是节能的“常驻被动态”，也不再是定向的“黄泉穿刺”。

是全面的、不计后果的、以自身存在为燃料的、领域雏形的强行完全展开！哪怕只能维持几秒，哪怕会瞬间抽干他，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噬！

“嗡——轰！！！”

暗金色的光芒，以苏夜为中心，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一个直径约五米、比之前更加凝实、内部符文流转速度更快、散发出的“死亡”与“终结”气息更加纯粹的暗金色球形领域，瞬间成型，将苏夜连同他背靠的立柱一部分，笼罩在内！

领域展开的瞬间，与羂索那深海般的咒力场、真人那扭曲蠕动的银灰色触手，发生了最直接、最激烈的正面碰撞！

“咦？”真人发出一声轻咦，他那些刺向领域的银灰色触手，在接触到暗金色领域边缘的瞬间，像是撞上了烧红的烙铁，尖端蕴含的扭曲咒力被快速侵蚀、消融，触手本身也发出了“滋滋”的、仿佛被“杀死”的声响，冒起淡淡的黑烟！他连忙将触手缩回，银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更加浓厚的兴趣。“这个‘壳子’……有点意思！连‘改变’的力量都能‘杀死’？”

而羂索，在苏夜领域展开的瞬间，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难以掩饰的震动和……贪婪！

“这是……！”他死死盯着那个只有五米范围、却散发着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一丝本能悸动的暗金色领域，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他所知任何术式都截然不同的、更高位格的“死亡”与“存在”规则！

“不是简单的术式模仿……是真正的、属于他自身‘本质’的领域雏形！”羂索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眼中的探究和占有的欲望达到了顶峰！“必须得到他！或者……至少，要得到他这种力量的秘密！”

然而，就在羂索心中贪念大炽，准备亲自出手，以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捕捉苏夜，而真人也调整姿态，准备从不同角度试探、攻击这个棘手“龟壳”的瞬间——

展开领域的苏夜，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利用领域防御或反击。

而是将展开的、只有五米范围的暗金色“黄泉领域”，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存在”感，在千分之一秒内，极度向内压缩、凝聚！

五米……三米……一米……最终，压缩成了一个紧贴他体表、厚度不足半寸、却凝实到仿佛化为暗金色晶体般的、极度不稳定的、散发着毁灭性能量波动的“领域之茧”！

然后，他将这凝聚了全部力量、全部意志、乃至透支了部分生命和灵魂潜力的“领域之茧”的“引爆点”，对准了自己脚下，混凝土立柱与地面连接处的、一个在“黄泉视界”中，因为之前战斗和结构老化而本就存在的、极其微小的、连通着下方更深层未知空间的结构脆弱点！

“给我——开！！！”

苏夜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咆哮，引爆了“领域之茧”！

“轰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不是向外爆炸，而是绝大部分能量和规则冲击，都被苏夜强行导向了脚下的那个“脆弱点”！暗金色的毁灭性能量，混合着“死亡侵蚀”的规则，如同最狂暴的钻头，狠狠轰击在了那一点上！

混凝土、钢筋、泥土、乃至更深处可能存在的、废弃的管道和结构，在这凝聚了苏夜一切的一击下，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湮灭！一个直径只有一米多、边缘流淌着暗金色余烬和空间乱流的、深不见底的、笔直向下的漆黑洞口，瞬间出现在苏夜脚下！

而引爆“领域之茧”带来的恐怖反冲力，加上下方突然出现的空洞，让苏夜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那新生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洞口，坠落下去！

“什么？！”真人瞪大了眼睛。

“想逃？！”羂索脸色一沉，几乎在洞口出现的瞬间就反应过来，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洞口边缘，右手五指张开，漆黑的、凝练到极致的咒力化作一只巨掌，狠狠抓向正在坠落的苏夜后背！“留下来！”

但就在他咒力巨掌即将触及苏夜的刹那——

“嗡！”

苏夜体表，那因为引爆“领域之茧”而黯淡、濒临崩溃的暗金色光芒，突然回光返照般剧烈一闪！一股源自黄泉图本源的、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存在排斥”力量，混合着苏夜最后残存的意志，猛然爆发，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一股强大的、向下的“排斥”和“加速”力！

“嗖——！”

苏夜下坠的速度暴增！险之又险地擦着羂索咒力巨掌的指尖，没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同时，那刚刚被暴力破开的洞口边缘，因为结构不稳和能量乱流，开始了剧烈的崩塌和收缩！

“混账！”羂索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咒力巨掌狠狠拍在正在崩塌的洞口边缘，激起漫天碎石和烟尘，却已无法阻止苏夜的消失。他能感觉到，苏夜的气息，正随着坠落，快速远离、变淡，并且被下方复杂混乱的空间结构和能量乱流迅速干扰、遮蔽。

竟然……被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打开了一条生路，逃了？！

“夏油！他掉下去了！”真人跑到洞口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烟尘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下方隐约传来的、混乱的能量波动和结构坍塌的闷响。“下面好像很深，很乱！要追吗？”

羂索站在洞口边缘，面沉如水，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急速闪烁，似乎在快速计算、推演。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周身的咒力场也缓缓平复。

“不用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下，蕴含着更加冰冷的意味，“下面应该是废弃的深层排水系统、旧地铁隧道和早期防空洞交错混杂的区域，结构极其复杂，而且因为刚才的动静和封印‘六眼’的余波，很多地方的空间都不稳定。贸然追下去，得不偿失。”

他看了一眼正在缓缓合拢、被落石掩埋的洞口，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而且，他逃不掉的。他身上有‘母亲’的标记，有我的‘注视’，还有……他那种特殊力量留下的‘味道’。在这个已经属于我们的‘猎场’里，他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他转身，看向依旧满脸兴奋和遗憾的真人。

“真人，你不是很喜欢他的‘灵魂形状’吗？”

真人眼睛一亮：“是啊是啊！太特别了！好想再‘摸摸’看！”

“会有机会的。”羂索望向苏夜坠落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他受了重伤，力量透支，还用了那种自损的方法逃脱，现在一定很虚弱，急需找一个地方躲藏、恢复。而在这个涉谷地下，最适合他这种‘受伤野兽’躲藏的地方……并不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去找到他。这一次，不用留手。带回来，无论死活。我需要好好‘研究’一下，他那身力量的秘密。至于你……只要留下他的‘核心’和灵魂主要部分，剩下的，随你‘研究’。”

“真的吗？太好了！”真人欢呼一声，身体兴奋地扭动了几下，瞬间恢复了人形，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天真与残忍的、无比期待的笑容。

“放心吧，夏油！我一定会把那个有趣的‘玩具’，完好地……唔，尽量完好地带回来！我已经记住他灵魂的‘味道’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动的银灰色影子，没入了大厅另一侧的黑暗通道中，显然是去寻找通往地下更深层的路径了。

羂索独自站在正在被落石掩埋的洞口旁，静静伫立了片刻。远处地面传来的爆炸和战斗声依旧此起彼伏，属于他的“清扫”计划还在继续。

“非此世之人……黄泉之力……能够自我成长的领域雏形……”他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探究欲。

“看来，除了‘六眼’和‘狱门疆’，今晚的收获，或许比预想的还要多一些。这个‘意外’，越来越有趣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已被乱石封死的洞口，转身，袈裟下摆在弥漫的灰尘中划过一道弧线，身影缓缓融入大厅的阴影深处，消失不见。

只留下这片布满战斗痕迹、中央多了一个深坑的地下大厅，在应急灯惨白的光芒下，重归死寂。

而在下方，那深不见底的、混乱的黑暗深处。

苏夜感觉自己正在无边的冰冷与虚无中不断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或许是空气流动，或许是空间乱流），眼前是彻底的黑暗，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痛，以及灵魂深处那因为透支和“领域之茧”引爆而带来的、仿佛要熄灭的虚弱与空虚感，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黄泉图烙印一片滚烫，但传递出的力量微弱了许多。完整度似乎没有下降，但图卷本身显得黯淡，需要时间恢复。法力值彻底枯竭，生命值在刚才的爆发和坠落撞击中，已经跌落到了150/500的危险线，并且还在因内伤而缓慢下降。存在污染度因为剧烈的力量爆发和灵魂冲击，似乎又有了微微抬头的趋势。

身体多处骨折，内脏移位出血，经脉如同火烧。最严重的是灵魂层面的创伤，那种强行压缩、引爆自身领域雏形带来的反噬，几乎动摇了他“存在”的根基。

但他终究，又一次，从看似必死的绝境中，挣脱了出来。

哪怕是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哪怕前路是更加未知、可能同样危险的深渊。

下坠的速度似乎在减缓，下方传来了隐约的、哗啦啦的水流声，以及更加浓重的潮湿霉味和淤泥气息。

“噗通！”

没有预想中坚硬地面的撞击。他落入了一片冰冷刺骨、带着浓重铁锈和腐败气味的、湍急的水流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再次呛水，眼前发黑。他本能地挣扎，但重伤虚弱的身体几乎使不上力，只能随着湍急的水流，在绝对的黑暗中，朝着未知的下游方向，无助地冲去。

冰冷、黑暗、窒息、剧痛、虚弱……

意识，在冰冷河水的冲刷和沉重的伤势下，开始逐渐模糊、涣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苏夜用尽最后力气，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黄泉咒力，注入左手背的烙印。

然后，他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只有那微弱的烙印，还在水下，散发着一点点萤火般的、暗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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