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坟

张远在城头守了三天。

不是他想守，是没得选。西夏人白天攻，夜里也攻，云梯被推倒了又架起来，冲车被塞门刀车顶住了又换一根木头接着撞。城头上的人越来越少，活着的人眼睛越来越红。张远射完了所有的箭，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用石灰瓶；石灰瓶用完了，就端起死去士兵留下的矛，把爬上垛口的西夏兵捅下去。

三天里，他没有再去城墙根。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就再也走不回来了。城墙根那片空地，有王铁柱的坟。小土堆还在那里，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抔黄土。他每次经过城头台阶的时候，眼睛都会往那个方向瞟一下，但脚没有迈过去。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射箭，继续砸石头，继续捅矛。

第三天夜里，西夏人退了。

不是彻底退，是退了一箭地，在城外重新扎营。他们的粮草也快见底了，马杀得只剩几百匹，士兵一天只吃一顿。陈知州站在城头，拿着铜镜照了很久，转过身对张远说：“他们撑不了几天了。”

张远没有接话。他把弩机放下，揉了揉手腕。手腕肿了，青紫色的，一按一个坑。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勒紧，站起来。

“我去看看麦田。”

陈知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张远走下城头。经过城墙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走过那段路，走到城门口，出了城。

麦田还在。被割过的地方，麦茬整整齐齐的，像剃了头。没割完的那几垄，麦穗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麦浪翻起来，沙沙的，像是在低声说话。

张远蹲在田边，搓了一根麦穗。麦粒在手心里滚了几圈，金黄色的，圆滚滚的。他放进嘴里嚼了嚼，甜，有嚼劲。他咽下去，又搓了一根。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走到地头，拐了个弯，往城墙根的方向走。不是回城，是绕到城墙外面。

城墙外面，有一片空地。是城角的那片空地，紧挨着城墙，平时没人来。从外面看，城墙的砖被火熏黑了，墙根堆着碎石和瓦砾。但张远知道，城里面，那片空地的另一面，就是王铁柱的坟。

他蹲在城墙外面，背靠着墙。城墙砖冰凉，硌着后背。

他闭上眼睛。王铁柱的脸浮出来。不是死了以后那张青灰色的脸，是活着的脸。叼着空烟杆，刀疤拧着，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那张脸在笑，在骂，在说“我跟你赌一把”。

张远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麦田。麦浪一波一波的，从脚下推到天边。

“王头儿。”他开口，声音很轻。“麦子熟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麦田，沙沙的，像是在替他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手札，翻到空白页。笔没有带，他用手指蘸了蘸嘴里的唾沫，在纸上画了几笔。画不出字，只洇了几个湿印子。他把手札合上，塞回怀里。

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王铁柱的烟杆。那天晚上，烟杆掉在城头上了，他收起来擦干净，一直揣在怀里。烟杆是竹根的，磨得发亮，嘴儿那里被咬扁了，印着两排深深的牙印。他把烟杆握在手心里，攥了攥，然后放在城墙根，靠着砖，立起来。

“这个，留给你。”他说。“没烟丝了。等以后，我给你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太阳偏西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麦田染成金红色。麦浪一波一波的，像大地在呼吸。

他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回到城头，陈知州还在那里。他靠在垛口边，青色官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只剩下两只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佩剑，剑插在地上，双手搭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看完了？”陈知州问。

“看完了。”

“麦子还能收吗？”

“能。明天收。”

陈知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剑插回鞘里，走到张远面前。

“王铁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个闺女在秦州。等仗打完了，我去找她，把军牌还给她。”

“还有呢？”

“还有，把他的名字记下来。刻在碑上也好，写在纸上也好。不能让后人忘了。”

陈知州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名字，我来写。”

张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城外那片麦田。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的红色变暗，变成紫色，变成灰色。麦田也跟着变暗，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风还在吹，沙沙的。

“陈知州。”张远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陈知州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

“怕城破了，怕百姓死了，怕我对不起朝廷。”他顿了顿。“但最怕的，是对不起自己。”

张远转过头看着陈知州。老兵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活的。

“你呢？”陈知州问。

张远想了想。“怕种子种不下去。”

“种下去了。”

“还没长成。”

“快了。”

两个人站在城头，看着那片黑暗中的麦田。风从北边吹来，冷，硬，带着血腥味。但张远使劲闻，从那股味道里分辨出了麦香。不是幻觉，是真的。麦子熟了，香味从城外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他蹲在垛口边，把手札抽出来，翻开。手札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角卷起，蓝布包磨出了白茬。他翻到夹页，恩师的字迹模糊了，但他认得每一个字。

“驿路千里，民生所系。吾辈虽贱如尘泥，亦可撑起一方天。”

他把手札合上，贴在胸口。

恩师，你的种子，熟了。

王头儿，你的闺女，我会去找。

陈知州，你的城，我们守。

他站起来，把弩机端起来，架在垛口上。远处，西夏军营的灯火像鬼火一样，幽幽地亮着。

明天，还要打。

但他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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