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诀别

酒壶递过来的时候，张远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没有东西可握了。

陈知州坐在台阶上，佩剑搁在膝盖上，剑鞘磕在石阶边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打拍子。他把酒壶塞到张远手里，自己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坐下。”他说。

张远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是青石的，凉，坐着不舒服。他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酒壶是陶的，不大，壶身温温热，是被陈知州的体温捂热的。

“什么时候准备的？”张远问。

“赵员外家抄出来的。一直没喝，想留着打完仗再喝。”陈知州又灌了一口，把酒壶搁在膝盖上。“仗打不完，就先喝了吧。”

张远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嗓子，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咳了一声，眼泪出来了。

“第一次喝？”陈知州问。

“王铁柱教过我。”

“王铁柱。”陈知州重复了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好人。”

“嗯。”

“你跟他在城头守了这么多天，学了不少吧？”

张远想了想。“学会了怎么挨打。”

陈知州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皱纹挤在一起。“挨打也是本事。多少人一打就倒，倒了就起不来。你倒是一直站着。”

张远没有说话。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城头上还有火把在晃，那是守夜的士兵。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像竹竿。

“明天晚上，你就走了。”陈知州忽然说。

“嗯。”

“东西都准备好了？”

“二十车麦种，三百人，干粮，水，药。”

“谁带队？”

“我。”

陈知州转过头看着他。“你走了，城里的兵更少了。”

“你可以不留下。”

陈知州摇了摇头。他把酒壶拿起来，又放下。“我是知州。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书上是这么写的，我也这么教别人。到了自己头上，做不到，丢人。”

“没人会说你丢人。”

“我自己会说。”陈知州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考了二十年，才考上进士。当了七年知州，没有升过一级。书读了不少，事没办成几件。”

他顿了顿。

“但这座城，我守住了。不是靠书，是靠你们。”

张远没有说话。他把酒壶举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不辣了，嗓子习惯了，酒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洋洋的。

“陈知州。”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留下？”

陈知州沉默了很久。他把佩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拔出半截，剑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剑刃上有好几个缺口，磕坏了，但还锋利。

“有人要守城，就得有人断后。你带着种子走，比我带着种子走有用。你会种地，我不会。你年轻，我老了。你活着，比我活着值。”

“不是这么算的。”

“就是这么算的。”陈知州把剑插回鞘里，搁在台阶上。“打仗算的不是谁命贵，是谁更有用。你的命，比我的命值钱。”

张远握着酒壶，指节发白。

陈知州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张远。他的青色官袍被风吹得贴住身体，肩胛骨的轮廓顶出来，像两块石头。

“明天晚上，你带着人从南门走。我带着兵在北门佯攻，把西夏人引过去。”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愿意留下的，都留下。不愿意的，跟你走。”

张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有多少人愿意留下？”

“不知道。也许十个，也许一个，也许没有。”陈知州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是亮的。“但不管有几个，我都会打。”

张远看着他。

“你怕不怕？”陈知州问。

张远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麦种种下去，长不出来。怕城破了，种子没了。怕我对不起恩师，对不起王铁柱，对不起你。”

陈知州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轻飘飘的，像在拍一个孩子。

“种子种下去了，就属于这块地。这块地上的人，会把它传下去。你不用担心。”

张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酒壶里的酒还剩一半，在月光下晃，亮闪闪的。

“陈知州。”他说。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纸团吗？”

“哪一个？”

“赵员外仆人递出去的那个。上面写着‘汴梁有人’。”

陈知州点了点头。“记得。”

“我怀疑那个人，和我恩师怕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陈知州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查？”

“等仗打完了，我去查。”

“好。”陈知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查到之后，告诉我。托梦也行。”

张远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红了。

陈知州转过身，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若你回到汴梁，替我问一句。”

张远看着他的背影。

“朝廷还记得西北的百姓吗？”

陈知州走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青色官袍在月光下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张远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酒壶。酒壶里的酒已经凉了，壶身贴在掌心上，凉丝丝的。

他把塞子拔开，仰起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凉，辣，苦。

他把酒壶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