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援军无望

消息是夜里送来的。

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从南门爬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文书，字迹潦草，墨迹被血洇花了大半。陈知州展开文书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气。张远站在旁边，没有凑过去看，但看到了陈知州的脸色——从灰变白，从白变青。

“永乐城被围了。”陈知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远能听见。

张远没有说话。永乐城在怀远镇东南三百里，是这一带最大的堡寨，驻兵三千。永乐城被围，意味着朝廷的援军要从更远的地方调，意味着——

“朝廷援军，来不了了。”陈知州把文书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城头上安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处，西夏军营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张远靠在垛口上，手插在怀里，摸着那本手札。蓝布包被体温捂热了，软塌塌的，贴在掌心上。

“陈知州。”他开口。

“嗯。”

“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一个月。”

“麦子还能再收一茬吗？”

“来不及了。天越来越冷，再种下去，不等熟就冻死了。”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城外那片被割得七零八落的麦田，麦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麦茬之间，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已经长高了一些，嫩绿的，在风里抖。

“那我们走。”张远说。

陈知州转过头看着他。“去哪儿？”

“突围。”

陈知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垛口上，双手撑着墙，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张远。

“怎么突？城外三面都是西夏人。”

张远从怀里抽出手札，翻到中间那几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处快断了。他把手札递给陈知州。

“这是什么？”陈知州接过去。

“驿道图。恩师画的。怀远镇这一带，他来过。”

陈知州凑着月光看那张图。图上画着山、河、城、寨，密密麻麻标满了小字。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有些地方打了叉。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这条线。”张远伸手指着图上的一条虚线。“从怀远镇往东南，有一条废弃的驿道。唐代的，年久失修，现在没人走了。但路基还在。”

陈知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通到哪里？”

“通到镇戎军。绕开永乐城，走山路，多走一百里，但安全。西夏人不知道这条路。”

陈知州盯着那张图，手指在虚线上划了一下。“你走过吗？”

“没有。但恩师走过。他在图上面标注了水源和驿站的位置。”

陈知州把手札还给张远。他没有说话，转过身，面对着城内的街道。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风在吹。

“你想带谁走？”他问。

“老弱妇孺。三百人。”

“种子呢？”

“带走。二十车。”

陈知州沉默了很久。他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垛口上，双手撑在剑上，低着头。

“我呢？”他问。

张远没有说话。

“你打算让我留下？”

“你是知州。城在人在。”

陈知州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出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倒替我做主了。”

张远没有说话。

陈知州把佩剑挂回腰间，直起身，看着城外。“三百里，山路，老弱妇孺，要走多久？”

“七天。”

“粮呢？”

“带干粮。路上挖野菜，打猎。”

“西夏人追上来呢？”

张远从腰后拔出王铁柱的那把刀。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卷了好几处，但还锋利。他把刀插回去。

“我断后。”

陈知州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张远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城外的火把。

“你一个人断后？”

“还有其他人。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跟着走。”

陈知州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下城头。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召集所有人，镇中心。”

他走了。张远一个人站在城头，风从北边吹来，冷，硬，带着血腥味。他把手札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恩师，你说的那条路，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第二天晚上，镇中心站满了人。

不是三百人，是四百多人。所有人都来了。老人，妇人，孩子，伤员，还有那些没有受伤的士兵。他们站在月光下，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

陈知州站在台阶上，青色官袍洗得发白，穿在身上，像一面旗。他的佩剑挂在腰间，剑鞘磕在台阶上，叮叮当当的。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朝廷援军，来不了了。”

人群里嗡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擦眼泪，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但我们要走的路，不是死路。营田使找到了一条废弃的驿道，可以通到镇戎军。路远，但安全。”

有人举手。“知州，我们都走吗？”

陈知州沉默了一会儿。“想走的，走。想留下的，留下。”

“你呢？”那个人又问。

陈知州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张远。

张远走到台阶上，面对着人群。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亮的。

“明天晚上，城门集合。”他说。“能走的，都走。走不动的，我们抬。麦种，二十车，一车都不能少。”

没有人说话。

“路上可能会遇到西夏人。遇到了，不要慌，趴下，不要出声。我会派人断后。”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看着张远。“大人，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我走最后。”

人群散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街上的影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陈知州和张远两个人。

陈知州坐在台阶上，佩剑搁在膝盖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张远。

张远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酒是烈的，呛得他嗓子发辣。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陈知州问。

“王铁柱教的。”

陈知州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明天晚上，我送你出城。”陈知州忽然说。

张远转过头看着他。

“你带着种子走。我来守住这座城。”

张远想说什么，陈知州摆了摆手。

“我是读书人，守土有责。你不一样，你得活着把种子带出去。”

张远没有说话。他把酒壶递还给陈知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若你回到汴梁，替我问一句。”陈知州的声音很轻。“朝廷还记得西北的百姓吗？”

张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