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一次杀人

劝降后的第三天，西夏人发动了总攻前的试探性进攻。

不是之前那种撞城门、爬云梯的常规打法。这次他们派出了小股精锐，趁着夜色摸到城墙根，用挠钩扒住墙砖往上爬。等城头上的守军发现时，已经有六七个人翻上了垛口。

张远那天值夜。他靠在城头台阶上，手札揣在怀里，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忽然被一声惨叫惊醒，睁开眼，一把弯刀正在他头顶三尺处往下劈。

他来不及站起来，本能地往后一滚，背撞在台阶上。弯刀砍在砖地上，火星溅起来，擦过他的脸，滚烫。持刀的西夏兵满脸络腮胡，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着党项话，拔出刀又砍过来。

张远的手摸到了腰后的弩机。来不及上弦，用弩机木托挡住刀锋——金属刮木头发出的声音像锯子割铁，震得虎口发麻。那人力气极大，一步步把他往后推，张远的后背抵住了城墙，再也退不了。

刀压下来，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近。

他腾出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恩师留给他的那把，从未用过。刀刃出鞘的声音很短，但刺耳。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短刀捅进了那人的腹部。

刀没进去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流到他手上，黏糊糊的。

那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张开，喊不出声，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张远脸上。他的身体往前趴，压在张远身上，很重，像一袋湿漉漉的麦子。张远推了两下没推开，膝盖顶着他的肚子，使劲一蹬，那人才滚到一边，仰面躺在台阶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不动了。

张远的短刀还插在他肚子上，刀柄露在外面，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城头上还在打。王铁柱站在垛口边，独臂操纵弩机，一箭射翻一个。士兵们从睡梦中被惊醒，操起兵器冲上去，砍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爬上来的西夏兵全被解决了。有人被砍断了腿，躺在血泊里哀嚎；有人被捅穿了胸膛，趴在垛口上一动不动。

王铁柱提着刀走过来，看到张远坐在地上，浑身是血。

“你受伤了？”

张远摇头，指了指身边那具尸体。“他的血。”

王铁柱蹲下来，看了看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张远手里还在滴血的短刀。他伸手把短刀从尸体肚子上拔出来，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递给张远。

“第一次？”

张远接过去，刀柄还是热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王铁柱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腰里拔出空烟杆，叼在嘴里。

“你杀过人吗？”张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杀过。数不清了。”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什么样？”

王铁柱想了想。“吐了。连吐了三天。第四天就不吐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吐了。”

有人把西夏兵的尸体拖走了。尸体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在火把的光里发黑。有人用水冲洗血迹，水从城头流下去，哗啦哗啦的，像下雨。

张远站起来，腿发软，走了一步，差点摔倒。王铁柱扶住他。

“你是不是想吐？”

张远点头。

“吐吧。吐出来就好了。”

张远趴在垛口上，弯下腰，干呕了好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完了，只有酸水，酸水涌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他吐不出来，但胃一直在翻，翻得他浑身发冷。

王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喝口。压一压。”

张远接过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呛得他嗓子发辣，眼泪都出来了。他咳了几声，把酒壶还回去。

“好点没？”

张远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风吹过来，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绷得皮肤发紧。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本来就脏，这下更脏了。

“王铁柱。”他哑声说。

“嗯。”

“我手上沾了血。”

“看到了。”

“和那些权贵有什么分别？”

王铁柱把酒壶塞好，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张远的眼睛是红的，王铁柱的刀疤是黑的。

“区别大了。”王铁柱说。“你是为了活命，他们是为了贪。”

张远望着他。

“你杀的那个人，他不死，你就死。你死，麦子就没人种了。麦子没人种，全城的人都得饿死。”王铁柱把空烟杆叼回嘴里。“那些当官的贪军粮，克扣饷银，吃空额。他们害死的不是一个人，是几百几千个人。他们手上有血，不用自己沾。”

张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红色的印子，嵌在掌纹里，洗不掉。

“你恩师是怎么教你的？”王铁柱问。

张远想了想。恩师教过他很多东西——驿道、地图、农书、种子。但没有教过他杀人。

“他教你送种子，没教你送死。”王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你得活着。活着把种子送到该去的地方。”

张远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腰后的刀鞘里。刀鞘是牛皮的，恩师留给他的。

“我会的。”他说。

王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他身体往前一栽。

“回去睡。明天还要守城。”

张远走下城头，一步一步，腿还在抖，但步子比刚才稳了。

回到驿舍，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上。手札在怀里，他抽出来，握在手心里。蓝布包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他想起那个人瞪圆的眼睛。那眼睛在黑暗里还看着他，瞪着他，不管他闭不闭眼。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札贴在胸口，躺下去。

窗外，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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