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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云绡初现人间世

《云绡寄》 玉彭文艺花/著, 本章共9691字, 更新于: 2026-04-28 15:19

长篇小说《云绡寄》 作者: 彭林生 玉彭文艺

第一章云绡初现人间世

晨光熹微,鸡鸣三遍。

董孝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时,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露水正巧滴落,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脖颈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仰头望了望天——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隙,今日该是个好天气。

灶房里已经飘出炊烟。董孝不用看也知道,翠姑正在煮粥。那粥是掺了红薯块的黍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农家特有的朴实香气。十七年来,每个清晨几乎都是如此。

“孝儿,打水去。”翠姑在灶房里唤他,声音温和。

董孝应了一声,拎起木桶走向院角的水井。井是父亲董永年轻时亲手挖的,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如镜。他俯身打水时,水面倒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只是皮肤因常年劳作而呈麦色,与寻常农家少年并无二致。

可董孝知道,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他是董永和七仙女的儿子。这事整个董家村人人皆知,却又人人讳莫如深。十七年前,七仙女产子后被天兵押回天庭,只留下一匹云霞织就的绡纱,裹着初生的婴孩放在董永门前。那绡纱遇风不扬,遇水不湿,在月光下会泛起淡淡的银色光华。村里最年长的阿公说,那是仙家之物。

董永将孩子取名“孝”,取孝顺人间父母之意,又将那匹绡纱仔细收在樟木箱底,从不轻易示人。三年后,董永续弦娶了邻村寡妇翠姑。翠姑性情温良,待董孝如己出,只是从未生育。一家三口守着几亩薄田,日子清贫却也安宁。

“发什么呆呢?”翠姑不知何时已走到井边,接过董孝手中的水桶,“粥要好了,去喊你爹吃饭。”

董孝这才回过神,往正屋走去。董永正在修补农具,见儿子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今日要把东坡那块地的草除了,眼看就要入夏,庄稼耽搁不得。”

“晓得了,爹。”董孝应道。

早饭摆在院中的石桌上。一盆黍米红薯粥,一碟咸菜,三个杂面馍馍。董永吃得很快,他要赶在日头毒辣前下地。翠姑不停给董孝夹咸菜:“多吃些,长力气。”

正吃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七八个村民簇拥着一位锦衣老者站在门外。那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白无须,头戴乌纱,身穿绛紫色圆领袍,脚蹬粉底官靴,手持一柄白玉拂尘,身后还跟着两名魁梧的随从。

董永放下碗筷,皱眉迎出去:“各位这是……”

为首的是村里里正,他急忙上前介绍:“董永啊,这位是京城来的钦差李公公,特意来寻你的。”

李公公上下打量着董永,又抬眼看了看这座简陋的农家小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你便是董永?”

“正是草民。”董永躬身行礼。

“你家中可有个儿子,名叫董孝?”

院中的董孝闻言一怔。翠姑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董永神色凝重起来:“不知公公寻犬子何事?”

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徐徐展开:“圣旨下——董永、董孝接旨!”

满院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庐江郡董永之子董孝,乃天人之后,禀赋殊异。今特召入京,钦天监欲观天象,以测国运。着即日起程,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念罢,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董永伏在地上,背脊僵硬。良久,他才缓缓抬头:“公公……皇上如何知道犬子?”

李公公收起圣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董永啊,你当真以为,天仙配的传说只是乡野奇谈?十七年前那件事,宫里早就记了档。今岁春,司天监夜观星象,见文曲星旁有彩云环绕,推算方位正在庐江。皇上便想起来了。”

“可犬子只是寻常农家子,哪懂什么天象……”

“这是皇命。”李公公打断他,声音转冷,“莫非你要抗旨?”

翠姑突然冲过来跪下:“公公!孝儿才十七岁,从未出过远门,京城千里迢迢,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求公公体恤……”

“放肆!”李公公身后的一名随从喝道。

董孝站起身来。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他走到父母身前,对李公公行了一礼:“草民接旨。只是临行前,可否容我与父母说几句话?”

李公公眯眼打量他,忽而笑道:“果然是仙家之后,气度不凡。给你一炷香时间。咱家在村口马车旁等候。”

钦差一行人离去后,院中只剩下董家三口和几位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邻居。

里正搓着手,满脸为难:“董永啊,这是天大的事,也是天大的机缘。孝儿若是能在皇上面前得脸,你们全家都有享不尽的富贵……”

“我们不要富贵。”董永哑声道,“只要一家平安。”

“可圣旨已下,不去就是抗旨,要杀头的啊!”

董孝扶起跪在地上的父母,对里正和邻居们深深一揖:“多谢各位叔伯挂心。我收拾些东西,这便启程。”

邻居们叹息着散去。院中重归寂静,只余槐树叶沙沙作响。

翠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紧紧抓着董孝的手:“不能去……娘听说京城里人心复杂,你这样的孩子去了,要吃亏的……”

“娘,圣命难违。”董孝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董永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裹。他颤抖着手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绡纱。

纱是极淡的月白色,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在日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珠光。董孝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云绡——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这是你娘留下的。”董永的声音干涩,“她曾说,此物非凡品,可辟邪护身。你……带上它。”

董孝接过云绡。触手的刹那,一股温润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拂过他的掌心。他郑重地将云绡贴身收好,又跪下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爹,娘,孩儿此去,定会早日归来。”

日上三竿时,董孝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董家村。翠姑给他烙了十张饼,用油纸包了塞在包袱最底层。董永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是当年七仙女降临的地方。

李公公的马车就停在官道旁。那是辆双驾青篷马车,虽不奢华,却也比农家牛车气派许多。两名随从已骑在马上等候。

“上车吧。”李公公撩开车帘。

董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槐树下挥手父母。春风拂过,槐花如雪般飘落,模糊了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马车辘辘驶上官道,将董家村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的空间不大,却铺着软垫。李公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董孝则端坐着,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倒退的田野。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知道世界如此广阔。

“心里可是在怨?”李公公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董孝沉默片刻,道:“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李公公轻笑,“咱家理解。不过董孝啊,你需明白,你的身世注定你过不了寻常人的日子。即便皇上不召你,天庭那边……迟早也会找上门。”

董孝心头一震:“公公此言何意?”

李公公终于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你当真以为,你娘回天庭后,就再不管人间事了?你爹没告诉你,这些年常有异事发生么?比如,你们家的田,是不是从未遭过灾?你从小到大,是不是从未生过大病?”

董孝怔住了。的确,董家村的田地常有旱涝,唯独他家的收成始终稳定。他也确实连发热咳嗽都少有,最多染个风寒,两三日便好。他一直以为只是运气。

“那是你娘在暗中庇佑。”李公公压低声音,“可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仙凡私通已是重罪,若再纵容私生子在人间……王母娘娘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皇上召我入京……”

“皇上是天子,是能在玉帝面前说上话的人。”李公公意味深长地说,“你入了京,得了皇上的眼,便是得了护身符。天庭那边,多少要顾忌几分。”

董孝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匹云绡。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定,可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大。他隐约觉得,李公公的话并非全部实情。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晌午时分,在一处驿亭停下用饭。

驿亭的饭菜简单:一盆糙米饭,一盘炒菘菜,一碗豆腐汤,外加一碟腌肉。李公公吃得精细,每样只动几筷。董孝却是真的饿了——早晨那顿饭因变故几乎没吃,又颠簸了半日,此刻就着菜扒了两大碗饭。

“多吃些,往后路还长。”李公公难得和气地说。

饭后稍作歇息,马车继续赶路。李公公似乎倦了,倚在软垫上打盹。董孝却毫无睡意,他悄悄撩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陌生的山川田野。

行至一处山道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巅。风也变得急促,吹得道旁树林哗哗作响,几欲折断。

“要下雨了。”车夫在外头喊道,“公公,前头有座山神庙,可要避一避?”

李公公睁开眼,看了看天色:“速去。”

马车加速前行。刚驶进山神庙破败的院落,豆大的雨点就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正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雨水从洞中灌入,在地上积起水洼。好在偏殿尚且完好,车夫和随从收拾出一处干燥角落,搬来车上的褥垫。

“这雨来得邪性。”一名随从嘟囔道,“刚才还日头毒辣,转眼就瓢泼大雨。”

另一人接口:“山里天气,说变就变。”

董孝站在偏殿门口,望着檐外如瀑的雨水。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不安。贴身收藏的云绡忽然微微发烫,那温度并不灼人,却清晰可感。

“进屋来,门口风大。”李公公在里头唤他。

董孝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庙院残破的墙头上,似有一道白影闪过。他猛地回头,却只见雨幕茫茫,哪有什么人影。

是眼花了么?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小。车夫查看路面后回报:“公公,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今日怕是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了。不如在此歇一夜,明早再行?”

李公公皱眉看了看天色,终于点头:“也罢。生火做饭吧。”

随从从车上取下干粮和炊具。米是上好的粳米,还带了一小块腊肉、几枚鸡蛋并一些菜干。车夫熟练地生起篝火,用陶罐煮饭,又将腊肉切片与菜干同炒,不多时,狭小的偏殿里便弥漫起食物香气。

董孝主动帮忙看火。跳跃的火焰映着他年轻的脸庞,明明暗暗。他忽然想起家中灶膛里的火,想起翠姑在灶前忙碌的身影,想起父亲修补农具时专注的侧脸。

“想家了?”李公公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董孝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人之常情。”李公公在他身旁的蒲团上坐下,“咱家十二岁入宫,头三年,每晚躲在被窝里哭,想娘想得肝肠寸断。可后来啊,渐渐就习惯了。这世上没有离不开的人,只有熬不过的时光。”

董孝沉默地拨弄着火堆。柴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饭做好了。腊肉菜干焖饭,每人还有一碗蛋花汤。在这荒山破庙里,这已算得上丰盛一餐。李公公吃相优雅,小口小口地咀嚼。董孝也学着他的样子,尽管腹中饥饿,却不再像中午那般狼吞虎咽。

饭罢,天色已全黑。山风从破窗灌入,带着雨后的湿寒。一名随从抱来车上备的薄被,每人分得一床。

“公子将就些。”车夫对董孝说,“这山里夜间冷,被子裹紧些。”

董孝道了谢,裹着被子在角落里躺下。偏殿里很快响起鼾声——车夫和随从赶了一天路,早已疲乏入睡。李公公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也已入眠。

可董孝睡不着。

云绡在怀中持续散发着温润的热度,仿佛在提醒他什么。他睁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那上面结着厚厚的蛛网,在从破窗漏进的微光中影影绰绰,像某种诡谲的图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董孝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飘了进来。

那歌声极轻极细,似远似近,用的是董孝从未听过的语言,调子婉转凄清,如泣如诉。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屏息细听。

歌声是从正殿方向传来的。

董孝轻轻坐起身。篝火已燃尽,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借着一缕月光,他看见李公公仍躺在原处,车夫和随从也睡得沉,似乎谁都没听见那歌声。

是梦么?

他正犹疑,歌声忽然一转,变成了他熟悉的乡间小调。那是董家村一带孩童常唱的歌谣,翠姑在他幼时哄睡时常哼唱。董孝浑身一颤,再顾不得许多,轻手轻脚起身,摸黑走向偏殿门口。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雨已停,地上积水映着碎月,亮晶晶的。那棵老槐树——不对,这不是董家村——是庙院中的古柏,在夜风中摇曳着稀疏的枝影。

歌声是从正殿里传出的。

董孝深吸一口气,踏进院子。积水浸湿了他的布鞋,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一步步走向正殿那扇半掩的破门,心跳如擂鼓。

就在他伸手要推门时,歌声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董孝的手停在半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门板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深更半夜,荒山野庙,独自探寻诡异的歌声——这简直是最拙劣的志怪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

可就在他准备退回时,门内传来了一个女声。

那声音清凌凌的,如山泉击石:“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董孝浑身僵住。

“怕了?”女声轻笑,“董永的儿子,就这点胆量?”

听到父亲的名字,董孝心头一紧,猛地推开了门。

正殿内比偏殿更加破败。山神像残缺不全,倒在供桌旁,香炉翻倒在地,积了厚厚的尘土。而在原本神像的位置,月光从屋顶破洞倾泻而下,照亮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女子。

她看上去约莫二八年华,身穿一袭月白裙裳,裙摆无风自动,漾开层层涟漪。长发如瀑,未绾未束,只用一根银色丝带松松系着。面容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只觉眉目如画,仿佛笼着一层薄雾。

最奇的是,她周身流淌着淡淡的光华,与董孝怀中那匹云绡的光泽如出一辙。

“你是……”董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女子向前走了两步,终于完全显露在月光下。董孝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容貌,竟与父亲珍藏的那幅画像有七八分相似!那是董永凭着记忆请画师绘制的七仙女画像,董孝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

“你、你是我……”董孝的声音颤抖起来。

女子却摇头:“我非七公主。我乃她当年遗落人间的一缕云绡,受仙气滋养,日久通灵。”

董孝怔住,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匹云绡好端端地贴在心口,温热依旧。

“你怀中所揣,是我的本体。”女子微笑,“而我则是绡中孕生的精魂,名曰云绡。七公主当年将我留下,一为护你周全,二为……在适当之时,指引于你。”

“指引我什么?”

云绡不答,反而问道:“你以为,皇帝为何突然召你入京?”

董孝想起李公公的话:“说是要观天象,测国运……”

“那只是幌子。”云绡的声音转冷,“真正要你的,是钦天监监正玄诚子。此人道行不浅,看出你身负仙缘,欲取你精血炼制丹药,以求长生。”

“什么?”董孝如遭雷击,“可、可李公公说,皇上是要庇护我……”

“那阉人?”云绡冷笑,“他本就是玄诚子的人。所谓天庭要追究你的事,半真半假——天庭确有天规,仙凡私通之子不容于天地,但七公主这些年暗中打点,上头睁只眼闭只眼。可若你主动暴露,便是另一回事了。玄诚子正是要逼你入京,在皇上面前显露异象,坐实你的身份,届时天庭不得不追究,而他则可趁乱取你性命。”

董孝踉跄后退,背抵在门框上,只觉浑身发冷。他想起李公公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想起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原来每一句都是陷阱,每一步都是算计。

“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问。

“逃。”云绡斩钉截铁,“今夜就逃。往南走,去庐江郡与鄱阳郡交界的云雾山。那里有我旧日结识的一位散修,可暂时庇护你。”

“可我爹娘……”

“他们暂时无碍。玄诚子要的是你,不会打草惊蛇。”云绡的声音柔和下来,“待你安全了,再设法与他们联络。”

董孝望向偏殿方向。李公公和随从们还在熟睡,对此间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他忽然意识到,这恐怕也是云绡的手段。

“你施了法术?”

“一点安神的小术罢了。”云绡道,“时间不多,天亮前你必须离开。带上这个——”

她抬手,一道白光从袖中飞出,落在董孝掌心。那是一枚玉符,温润剔透,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是一个“隐”字。

“贴身佩戴,可隐匿气息,寻常修道者难以察觉你的踪迹。”云绡说着,身影开始变淡,“我会在云绡中陷入沉睡,非到危急时刻不会苏醒。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等等!”董孝急道,“我还有问题……”

“快走吧。”云绡的声音已如风中游丝,“记住,莫信任何人,莫显异象,到云雾山寻一个叫青阳子的道人……就说,云绡有难……”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中,女子的身影彻底化作光点,没入董孝怀中。怀中的云绡轻轻一颤,恢复了平静。

董孝呆呆站在空荡破败的正殿里,月光依旧,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可掌心那枚尚存余温的玉符,真切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握紧玉符,最后看了一眼偏殿方向,咬牙转身,冲进了茫茫夜色。

山道泥泞,夜露深重。董孝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穿行,衣衫很快被枝叶上的雨水打湿。他不辨方向,只记得云绡说“往南”,便凭着星斗大致向南而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泛白。林中传来鸟鸣,清脆婉转,新的一天开始了。

董孝靠在一棵树下喘息。一夜奔逃,他又累又饿,从包袱里摸出翠姑烙的饼——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张。凉水就着冷饼,却让他稍微恢复了力气。

必须继续走。李公公他们发现他失踪,定会追来。

他挣扎着起身,正要继续赶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和人声。董孝心头一紧,急忙躲到树后,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来路上,三四骑正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李公公的一名随从,其余几人作衙役打扮,显然是到附近州县调了兵马来追捕。

“仔细搜!他一个半大孩子,跑不远!”随从喝道。

衙役们散开搜查。董孝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握住怀中玉符。说来也奇,那玉符触手生温,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气息仿佛与周围草木融为一体,连心跳声都轻不可闻。

一名衙役从董孝藏身的树前经过,目光扫过灌木丛,竟毫无察觉,径直向前去了。

待马蹄声远去,董孝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这玉符果然有隐匿之效。但他不敢久留,稍作歇息便继续赶路。

如此昼伏夜行走了三日,干粮将尽,鞋也磨破了。第四日正午,董孝终于望见远处连绵的青山。山势巍峨,云雾缭绕,山顶隐在云中,看不真切。

那应该就是云雾山了。

山脚下有个小镇。董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进去买些干粮。他身上的碎银是离家时翠姑塞给他的,不多,但省着用应该能撑些时日。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商铺摊贩。董孝压低头上的斗笠——这是他路上用树枝和草叶编的,虽简陋,却能稍遮面目——走进一家馒头铺。

“两个馒头,一包咸菜。”他压低声音说。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一边装馒头一边搭话:“小哥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是庐江那边来的。”

董孝心头一跳,含糊应道:“路过。”

“哟,那可要小心。”老板娘压低声音,“这几日官府在抓人,说是京城里逃了个要犯,到处设卡盘查呢。早上还有官差来镇上问过,让见到生面孔就上报。”

董孝接过馒头的手一抖,几乎将油纸包掉在地上。他强作镇定付了钱,转身匆匆离开。

刚走出铺子,就见街口一阵骚动。几名衙役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往这边来,边走边嚷:“都看看!这就是窝藏逃犯的下场!谁敢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被押着的是个老汉,不住喊冤:“官爷,小老儿真不知道啊,那人只是借宿一晚,天不亮就走了……”

董孝连忙闪身躲进一条小巷。他背贴着墙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立刻上山。

他绕到镇子后头,沿着一条樵夫踩出的小径往山上走。越往上,林木越密,人迹越稀。到日头偏西时,他已深入山中,回头望,小镇只剩炊烟袅袅,看不真切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董孝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拿出馒头咸菜。馒头已经凉透发硬,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山泉下咽。这是他离家后吃的第六顿饭,每一顿都仓皇匆忙,食不知味。

他想起家里的黍米红薯粥,想起翠姑炒的菘菜,甚至想起父亲吃饭时那沉默而满足的神情。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将涌上的泪意压了下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吃完简单的“午饭”,董孝继续往深山里去。云绡只说云雾山,可山这么大,青阳子又在何处?他毫无头绪,只能往最高处走——既然叫云雾山,想必高人隐在云雾深处罢。

天色渐暗,山林里起了雾。乳白色的雾气从谷底升起,丝丝缕缕,缠绕在树木间,能见度越来越低。董孝不得不放慢脚步,摸索着前行。

忽然,他脚下一空。

那是处被落叶掩盖的陡坡,董孝猝不及防,整个人滚了下去。天旋地转间,他只觉得身体不断碰撞树干、岩石,最后“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上什么硬物,终于停了下来。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董孝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是掉进了一处山洞前的洼地。

山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洞口的岩石上,似乎刻着什么字。董孝忍着痛爬过去,借着最后的天光辨认——

那是以剑锋刻就的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深入石中:

“青阳洞”。

董孝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沉。喜的是终于找到了地方,沉的是洞中毫无人迹,显然已久无人居。他犹豫片刻,还是朝洞中唤道:“有人在吗?晚辈董孝,受云绡指引,特来拜见青阳子前辈!”

声音在洞中回荡,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几声,依旧只有回音。看来青阳子不在,或者……根本早已离去。

夜色已完全降临。山中温度骤降,董孝衣衫单薄,又受了伤,冻得瑟瑟发抖。他挣扎着爬进山洞,至少这里能挡风。

山洞不深,往里走十余步便到底了。洞中有石床、石桌,积了厚厚的灰,显然久无人用。石桌上还放着个陶罐,里面有些发霉的米粒。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应是前人所留。

董孝摸索着找到火石——居然还能用。他点燃一堆枯叶,又添上干柴,篝火燃起,终于带来些许暖意。

借着火光,他检查自己的伤势。手臂、腿上多处擦伤,好在都不深。最重的是后背那一撞,此刻已肿起一片,一动就疼。他从包袱里找出件旧衣,撕成布条,草草包扎了伤口。

做完这些,他已筋疲力尽。靠在石壁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涌上心头。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而唯一能指引他的人,却寻不见踪影。

怀中的云绡忽然动了动。

不是错觉——那匹绡纱真的在轻轻蠕动,仿佛有生命般舒展开来,从董孝怀中飘出,悬浮在半空。柔和的光华从绡纱上流淌出来,照亮了整个山洞。

光华渐渐凝聚,重新化作云绡的身形。只是比之前在庙中见她时,身影淡了许多,几乎透明。

“你伤得不轻。”云绡蹙眉看着他。

“皮外伤,不碍事。”董孝忙问,“你醒了?青阳子前辈他……”

“我已感应到,青阳子不在山中。”云绡飘到洞口,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但他定会回来。这洞府有他布下的禁制,寻常人进不来,你且在此安心养伤。”

董孝松了口气,可又想起一事:“那追兵……”

“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云绡道,“青阳洞外有迷阵,不知口诀者,只会在外围兜圈子。只是……”

“只是什么?”

云绡转过身,透明的脸庞上神色凝重:“我感应到,除了凡间官府,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寻你。那股力量……带着仙灵之气。”

董孝的心沉了下去:“是天庭?”

“未必是天庭正神,或许是某些嗅到腥味的散仙、精怪。”云绡飘回他身边,轻声道,“你的血脉特殊,在修道者眼中是大补之物。这也是为何玄诚子要捉你炼丹。如今你失踪的消息传开,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恐怕都要蠢蠢欲动了。”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洞外,山风呼啸而过,如泣如诉。

董孝抱膝坐在火堆旁,看着跃动的火焰,许久,轻声问:“我娘……她现在如何?”

云绡沉默片刻,道:“七公主被禁足在瑶池已有十七年。王母娘娘罚她织补天衣,日夜不息,不得踏出瑶池半步。但她始终牵挂着你,这些年暗中施法庇佑,已触犯天规多次。若你再出事,只怕她……”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董孝听懂了。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要变强。”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强到能保护爹娘,强到能……去见她。”

云绡望着他,月光般的眼眸中泛起涟漪。她伸出手,透明的指尖轻轻拂过董孝的额头——没有实体触感,只有一股温润的气息。

“睡吧。”她说,“今夜,我为你守夜。”

董孝确实累了。连日奔波、受伤、受惊,此刻在安全的洞穴里,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裹紧衣衫,在火堆旁躺下,很快沉入梦乡。

梦中,他回到了董家村。老槐树下,翠姑在晾晒衣服,董永在修补农具。见他回来,翠姑笑着招手:“孝儿,来吃饭了——”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黍米粥,还有他最爱吃的葱油饼。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天地变色,乌云压顶。李公公带着官兵冲进院子,玄诚子手持拂尘站在云头,冷笑地看着他。爹娘在喊他快跑,可他动弹不得……

“孝儿,孝儿?”

董孝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天已蒙蒙亮,篝火将熄,洞中只有灰白的光线。云绡的身影不见了,那匹月白云绡静静盖在他身上,如一层薄薄的月光。

他坐起身,后背的伤还在疼,但比昨夜好些了。洞外传来鸟鸣,清脆欢快,新的一天开始了。

董孝将云绡仔细叠好收进怀中,起身走到洞口。晨雾弥漫,山林寂静,远处群山隐在雾中,如一幅水墨画。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不知道青阳子何时归来,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但他知道,从逃离山神庙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怀中云绡微温,仿佛在无声地给予力量。

董孝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转身回洞,将昨夜剩下的半个馒头掰开,就着山泉,一口一口,吃得认真而缓慢。

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爹娘,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也为了自己。

晨光穿过雾气,照进山洞,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少年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如风雨中不肯折腰的竹。

前路漫漫,云雾重重。

而这,只是开始。

(第一章云绡初现人间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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