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香浮疑云
腊月廿四,晨。
寅时刚过,宁国府里已乱作一团。白灯笼挂满了所有门廊,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像一只只无神的眼睛。哭丧声、呵斥声、脚步声杂沓传来,撕碎了本该宁静的破晓。
贾兰赶到时,正见几个婆子抬着门板从秦可卿生前住的抱厦出来。门板上蒙着白布,底下盖着个人形,一只惨白的手垂在外面,手指纤细,指甲上还残着昨日的蔻丹——是凤仙花汁染的,嫣红得刺眼。
“放下!”一声嘶吼从屋里冲出。
贾珍被两个小厮架着,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他一双眼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那门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破了的风箱。
“老爷!老爷您不能出来啊!”尤氏哭着追出,手里捧着大氅。
贾珍却猛地挣脱搀扶,踉跄扑到门板前,一把掀开白布。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秦可卿静静躺在那里,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绫袄,脸上薄薄施了胭脂,唇上点了口脂。若不是颈间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倒像是睡着了。可诡异的是,她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手里竟捧着一枝红梅——正是昨夜栊翠庵旁开得最盛的那一株“骨里红”。
“谁……谁放的?”尤氏声音发颤。
无人应声。婆子们低着头,小厮们往后退。昨夜守灵的是秦可卿的两个陪嫁丫鬟宝珠、瑞珠,此刻都跪在门边,抖得如风中落叶。
贾珍盯着那枝梅,忽然怪笑起来:“是他……是他来了……蓉儿!蓉儿回来了!”他猛地转身,手指胡乱指着院中每个人,“你们都看见了是不是?他穿着月白袍子,就站在那梅树下!他冲我笑!他说……他说爹,我带我媳妇走了……”
话音未落,贾珍一口血喷出,直挺挺向后倒去。
“太医!快叫太医!”
人群又乱作一团。贾兰站在廊下,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目光扫过院子,忽然在东南角的月洞门边,瞥见一抹衣角——月白色的,一闪就不见了。
是苏挽月?
不,不可能。这是宁国府内院,外姓女子怎会在此?
“兰哥儿。”有人扯他袖子,是贾琏。这位琏二爷眼下一片乌青,显是一夜未睡,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得正好。这里太乱,你且去前厅帮着照应吊唁的宾客。记住,但凡有人问起珍大哥的病,只说是伤心过度,旁的半个字别提。”
贾兰点头,正要走,又听贾琏压低声音道:“还有,若见着北静王府那边来人,立刻来报我。”
“琏二叔是担心……”
“我担心的事多了。”贾琏苦笑,从袖中摸出一物,迅速塞进贾兰手里,“这个,你收好。找个妥当地方藏了,谁也别告诉。”
那是个蜡丸,鸽蛋大小,封得严实。
贾兰还想问,贾琏已转身去料理贾珍的事了。他只得将蜡丸揣进怀中,往前厅去。一路走,一路觉得那颗蜡丸烫得像火炭。
前厅已布置成灵堂。秦可卿的棺材停在正中,是上好的楠木,漆得能照见人影。因她是晚辈,又死得不明不白,故而丧仪从简,只请了十二个和尚念经。香烟缭绕中,木鱼声、诵经声嗡嗡作响,衬得整个厅堂死气沉沉。
贾兰在帐房旁帮忙登记奠仪。来吊唁的人不多——宁国府这些年名声坏了,加上贾珍昨夜发疯的事已传开,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只派了管家来,放下奠仪就走,连茶都不吃一盏。
直到巳时三刻,外头忽然唱道:“北静王府老太妃到——”
满厅皆惊。
贾兰抬头,只见老太妃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进来。她今日换了素服,但料子是云锦,头上虽无珠翠,却簪了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通身气度,压得满堂缟素都失了颜色。
而她身后,跟着的正是苏挽月。
一袭月白素缎袄裙,外罩银灰斗篷,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她垂着眼,一步步走得极稳,可贾兰分明看见,她进厅时,目光飞快地扫过秦可卿的棺木,又极快垂下,袖中的手却攥紧了,指节发白。
“老太妃亲临,折煞小辈了。”贾政、贾赦忙迎上去。
老太妃摆摆手,亲自上了三炷香,又对苏挽月道:“月儿,你也给蓉奶上柱香。她……是个苦命人。”
苏挽月依言上前。她拈香的手微微颤抖,插进香炉时,香灰簌簌落下。起身时,她袖中滑出一物,掉在蒲团边——是条素帕。
贾兰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假装搀扶,实则将帕子踩在脚下。待苏挽月起身离开,他才弯腰捡起,迅速塞进袖中。
帕子是寻常的素绢,可一角绣着朵极小的梅花,针法竟与昨日苏挽月袖口那朵一模一样。而帕子里,还裹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未时,老地方。”
老地方?哪里?
贾兰心念电转,忽想起昨日苏挽月在沁芳亭赏梅时,曾在那株百年垂枝梅下驻足良久。莫非……
他抬头看向苏挽月。她已退回老太妃身侧,垂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意外。可当老太妃与贾政说话时,她忽然抬眸,朝贾兰极轻极快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哀求,也有决绝。
“老太妃移步花厅用茶吧。”王夫人上前道。
“茶就不吃了。”老太妃叹口气,“我来,一是吊唁,二是有几句话,要与府上当家爷们说说。”她目光扫过贾政、贾赦、贾琏,“去书房吧。月儿,你在此稍候。”
一行人往后头去了。苏挽月被留在灵堂,由李纨陪着。李纨让丫鬟端来绣墩,请她坐下,又亲自奉了茶。
“苏姑娘节哀。”李纨温声道,“姑娘与蓉奶是旧识?”
苏挽月捧着茶盏,指尖摩挲着盏壁,良久才道:“三年前,在扬州……见过一面。”
“扬州?”
“是。那时我父亲还在盐道任上,蓉奶随蓉大爷南下游玩,曾来府上做客。”苏挽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是个极温柔的人。那日我院里的海棠开了,她替我簪了一朵,说‘这般颜色,不该辜负’。”
她说着,抬眼看向灵柩,眼里有薄薄的水光:“谁知一别三年,再见竟是……”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冲进来,脸都白了:“不、不好了!珍奶她……她在库房寻短见了!”
“什么?!”李纨霍然起身。
苏挽月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众人赶到库房时,尤氏已被救下。她瘫坐在一堆绫罗绸缎中,脖子上勒痕宛然,手里还攥着条白绫。见了人,她也不哭,只痴痴地笑:“他来了……他穿着蓉儿的衣裳,站在窗外冲我招手……他说,娘,地下冷,你来陪我……”
贾琏气得脸色铁青,喝令婆子将尤氏搀回房,又命人去请太医。转身时,他看见贾兰,一把将他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那东西呢?”
贾兰会意,点头:“在。”
“今夜子时,你来我书房。”贾琏眼神凌厉,“记住,谁也别告诉,连你母亲也不行。”
话音未落,书房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贾赦的怒吼:“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老太妃铁青着脸从书房出来,身后跟着同样面色难看的贾政。她走到苏挽月面前,冷冷道:“我们走。”
“太妃留步——”贾政追出两步。
老太妃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三日期限,改为明日。若还拿不定主意,休怪老身不留情面。”
轿子远去,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人。
贾赦从书房冲出来,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都是你养的好儿子!当年若非宝玉那孽障招惹什么林妹妹、薛妹妹,咱们贾家何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如今倒好,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也想塞进国公府当奶奶?做梦!”
“大哥慎言!”贾政脸色苍白,“北静王府咱们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贾赦冷笑,“她一个老太妃,还能管到我贾家娶妻纳妾?兰哥儿的婚事,我说了算!明日就给他定下邢家姑娘,看那老太婆能如何!”
“邢家?”贾政一愣,“哪个邢家?”
“还能哪个?我夫人娘家的侄孙女,今年十五,人品模样都是上等。”贾赦拂袖,“总比那来路不明的苏姓女子强!”
兄弟俩吵作一团。贾兰站在廊下,只觉得荒唐——秦可卿尸骨未寒,贾珍昏迷不醒,尤氏刚刚寻死,可这些人关心的,却是他的婚事。
他悄悄退开,绕到库房后头的小径。方才尤氏被抬走时,有样东西从她袖中掉出,滚到了草丛里。贾兰趁乱拾起,是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
与苏挽月那枚,一模一样。
不,仔细看,还是有不同。苏挽月那枚,莲花是盛开的;而这枚,莲花是并蒂花苞,尚未绽放。翻到背面,同样刻着那两句诔文,但字迹更娟秀些。
这玉佩,是秦可卿的?还是尤氏的?亦或是……贾蓉的?
贾兰正思索,忽听身后有人轻唤:“兰兄弟。”
回头,是平儿。她眼眶红肿,显然哭过,手里捧着个食盒:“这是奶奶让我送来的。她说你一早过来,定没顾上吃饭。”
食盒里是两样点心:奶油松瓤卷酥和梅花香饼,并一壶热腾腾的杏仁茶。贾兰这才觉出饿来,就着回廊石凳用了。点心是凉的,想是昨夜剩的,但杏仁茶滚烫,一路暖到胃里。
“多谢平姐姐。”贾兰吃完,低声道,“凤……二婶可好些了?”
平儿摇头,眼里又泛起泪光:“还是那样,时醒时睡的。醒来就说胡话,一会儿喊‘巧姐儿’,一会儿又哭‘我害了尤二姐’……”她抹了把泪,“兰兄弟,这府里……怕是要出大事。方才我送老太妃出门,听见她身边嬷嬷嘀咕,说什么‘那箱子东西若交上去,贾家就完了’。”
“箱子?什么箱子?”
“我也不知道。”平儿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但听那意思,像是咱们府里有什么把柄,落在北静王府手里了。老太妃今日来,明是吊唁,实是最后通牒——若不应下你和苏姑娘的婚事,她就要把东西交出去。”
贾兰心头一沉。难怪老太妃如此强硬,难怪贾赦气成那样。
“平姐姐可知道,那箱子在何处?”
“我若知道,早告诉琏二爷了。”平儿苦笑,“但昨日我听周瑞家的说,前几日夜里有辆黑篷马车停在府后门,卸下几个箱子,直接抬进了老太妃院里。守门的婆子想查,被王府的嬷嬷喝退了。”
黑篷马车?贾兰忽然想起昨夜侍砚的话——那个给苏挽月送玉佩的乞婆说,是个戴斗笠的女子给的。那女子穿缁衣,像尼姑。
妙玉。
如果妙玉还活着,如果她手里真有林黛玉遗留的手稿,如果那些手稿里真有贾府的秘密……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平姐姐,”贾兰忽然问,“你可记得,妙玉师父是何时离开的?”
平儿一怔,想了想道:“抄检大观园后没几天。那日下着雨,她只带了个小丫头,说是回苏州。可后来南边来的人说,苏州并无妙玉此人回去。老太太当时还派人寻过,没寻着,也就罢了。”
“她走时,可带了什么东西?”
“东西……”平儿蹙眉,“她本就没什么家当,只几个箱笼。对了,有个紫檀木箱子,是她从南边带来的,从不让人碰。那日搬箱子时,我正巧路过,看见箱子上挂着把黄铜锁,锁上刻着……刻着朵梅花。”
梅花。
又是梅花。
贾兰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秦可卿手里的梅,苏挽月袖口的梅,妙玉箱锁上的梅,还有帕子上绣的梅……这些梅花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未时将至。
贾兰借口回房换衣裳,悄悄溜出宁国府,往大观园去。因是丧期,园门上了锁,他绕到东北角,那里有一段矮墙,小时候常和贾蓉、贾蔷他们偷爬出去玩儿。
墙头上积雪未化,滑得很。贾兰费了好大劲才翻过去,落地时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走到梅林,远远就看见那株百年垂枝梅下,站着个月白色的身影。
苏挽月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满树红梅。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身,脸上竟挂着泪。
“贾公子。”她声音沙哑,“你来了。”
贾兰走近,才发现她眼睛红肿,显是哭过许久。他将袖中素帕递还:“姑娘的帕子。”
苏挽月接过,却不看,只低声道:“公子可知,我为何约你来此?”
“可是为了婚事?”
“婚事?”苏挽月惨然一笑,“那算什么婚事,分明是……交易。”她忽然抓住贾兰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贾公子,我求你一件事。今夜子时,你务必来此,我……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苏挽月摇头,泪又滚下来,“但你一定要来。那东西……关乎你们贾府满门的性命。”
贾兰心头剧震:“姑娘可否明示?”
苏挽月却松了手,后退两步,从怀中掏出那枚并蒂莲玉佩:“公子可认得此物?”
贾兰也掏出自己捡到的那枚。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枚盛放,一枚含苞,分明是一对。
“这是……”
“这是我外祖家的传家之物。”苏挽月轻声道,“一枚给了我娘,一枚给了……我小姨。”
“小姨?”
“我小姨,姓林,名唤黛玉。”
贾兰如遭雷击,连退三步,几乎站立不稳:“你、你说什么?!”
“林黛玉,是我娘嫡亲的妹妹。”苏挽月一字一句道,“我娘是林家庶出的长女,名唤林黛月,十六岁嫁到苏州苏家,从此与娘家断了联系。所以世人只知林家有个嫡女黛玉,不知还有个庶女黛月。”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落在梅花上,红白分明,凄艳得惊心。贾兰怔怔看着苏挽月,看着那双酷似林黛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你来贾府……”
“为两件事。”苏挽月抹去眼泪,神色变得决然,“一是替我小姨,送还一样东西;二是替我娘,查明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苏挽月却不答,只道:“公子可知,我小姨临终前,留下了什么?”
贾兰想起李纨的话:“是一箱手稿?”
“不只手稿。”苏挽月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页泛黄的纸,“这是我昨夜从老太妃那里偷抄的。公子看看便知。”
贾兰接过。那是几页诗稿,字迹娟秀风流,正是林黛玉的笔迹。可写的却不是诗词,而是一段段零散的记述:
“三月十二,蓉儿媳妇来,气色不好,悄悄问我可知道‘茜香罗’……”
“四月廿三,珍大哥哥又送东西来,一匣子南海珍珠。蓉儿媳妇哭了半夜……”
“五月初七,可卿病重,梦里喊‘叔叔救我’。我疑心……”
“六月初十,遇妙玉于栊翠庵。她说‘那孩子可怜,生在那样的地方’。我问哪个孩子,她只摇头……”
“七月初三,可卿没了。老太太不许人提,可我看见,琏二嫂子在库房烧东西,灰烬里有半条汗巾子,绣着……并蒂莲。”
诗稿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墨迹凌乱,像是仓促写就:
“他们害了她。下一个,会是谁?”
贾兰手在发抖。他抬头看苏挽月:“这些……老太妃怎么会有?”
“因为妙玉。”苏挽月声音发冷,“妙玉离开贾府后,并未回苏州,而是去了北静王府的家庙。她带走了小姨全部手稿,临死前交给了老太妃。老太妃握着这些,等于握着贾府的命脉。她今夏婚,不过是个开始。她要的,是整个贾府为她所用。”
“可她一个王府太妃,要贾府何用?”
“公子以为,北静王府就干净么?”苏挽月冷笑,“当年忠顺王府倒台,北静王府可没少捞好处。如今皇上要整顿勋贵,他们自然要找替罪羊。而贾府,树大根深,又漏洞百出,正是最好的靶子。”
贾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那箱子里还有什么?”
“不知道。妙玉留下的箱子共三口,老太妃只开了一口,就吓得不敢再开。”苏挽月将诗稿收回,郑重道,“但今夜子时,我会拿到第二口箱子。届时,请公子务必前来。”
“你怎么拿?王府守卫森严……”
“我自有办法。”苏挽月打断他,忽然侧耳听了听,“有人来了。公子快走,记住,子时,此地。”
说罢,她转身匆匆离去,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
贾兰也听见了脚步声,忙躲到假山后。来的是两个婆子,边走边嘀咕:
“真是造孽,蓉奶才去,珍奶又闹这出……”
“我听守夜的刘婆子说,昨儿半夜看见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库房外转悠,还以为是蓉奶的魂呢……”
“呸呸呸,可别胡说!不过你说奇不奇怪,蓉奶手里那枝梅花,我今早去看时,竟不见了!”
“不见了?谁拿的?”
“谁知道呢。琏二爷让人搜遍了,都没找着。倒是在库房门缝里,发现了这个——”
一个婆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贾兰透过山石缝隙看去,是枚金戒指,戒面雕着缠枝莲。
“这……这不是蓉奶的嫁妆么?当年她进门时戴过的,后来就没见戴了,怎会在这儿?”
“所以说邪门啊……”
两个婆子嘀嘀咕咕走远了。贾兰从假山后出来,心里疑云更重。秦可卿手里的梅花不翼而飞,嫁妆戒指出现在库房——是有人故布疑阵,还是真有冤魂作祟?
他忽然想起苏挽月的话。
“替我娘,查明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和林黛玉有关?和秦可卿有关?还是和……整个贾府有关?
怀中的蜡丸忽然烫了一下。贾兰想起贾琏的嘱咐,今夜子时,他既要赴苏挽月之约,又要去贾琏书房。分身乏术,该先去哪边?
踌躇间,忽见远处角门闪过一个人影——是妙玉?!
不,不可能。那人影一晃就不见了,快得像是错觉。可贾兰分明看见,那人穿着缁衣,戴着斗笠,身形纤瘦,与乞婆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拔腿就追。可脚踝疼得厉害,追到角门时,哪里还有人影?只有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往栊翠庵方向去了。
栊翠庵。妙玉当年的居所。
贾兰一咬牙,顺着脚印追去。庵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响,惊起檐下几只寒鸦。院子里积雪很厚,显然久无人至。唯有佛堂前,有一串新鲜的脚印,直通殿内。
他蹑手蹑脚走进去。佛堂里蛛网密布,佛像蒙尘,供桌上却干干净净,摆着一只紫檀木箱子。
箱子没上锁。
贾兰心跳如擂鼓。他慢慢走近,伸手,打开箱盖。
里面没有经书,没有手稿,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缎袄,上头放着一枝红梅——正是秦可卿手里那枝“骨里红”。
而缎袄的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与苏挽月袖口那朵,一模一样。
贾兰猛地后退,撞在供桌上。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露出炉中埋着的东西——
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的花茎。
与他怀里那两枚,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谁?!”门外传来厉喝。
贾兰回头,只见贾琏带着几个小厮冲进来,火把照亮了昏暗的佛堂。当贾琏看见箱中之物时,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
“琏二叔,”贾兰声音发颤,“这衣裳,是谁的?”
贾琏不答,只死死盯着那月白缎袄,仿佛看见了鬼。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是……蓉儿媳妇的嫁衣。她入殓时,本该穿这件。可当年……当年收拾她遗物时,这衣裳就不见了。”
“那这玉佩……”
“玉佩是一对,你手里那两枚是完整的,这半块……”贾琏弯腰捡起,手抖得厉害,“这是另一枚摔碎后的残片。当年蓉儿下葬时,我亲眼看见,这半块玉佩,就握在他手里。”
佛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贾兰忽然想起林黛玉诗稿里那句话:
“他们害了她。下一个,会是谁?”
下一个,是秦可卿?是贾珍?是尤氏?还是……
“琏二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当年蓉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贾琏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许久,才嘶哑道:
“今夜子时,你来我书房。有些事……是该让你知道了。”
说罢,他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贾兰,眼神复杂难言:
“离那个苏挽月远点。她……不简单。”
“可她说,林姑姑是她小姨……”
“她说你就信?”贾琏冷笑,“林妹妹有没有姐姐,老太太最清楚。可老太太临终前,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她为何会有林姑姑的诗稿?为何长得那么像?”
“这世上,相像的人多了。”贾琏的声音在风雪中飘忽,“当年秦可卿,不也像一个人么?”
像谁?
贾琏没再说,抱着箱子消失在雪幕中。
贾兰独自站在佛堂里,看着空荡荡的供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苏挽月含泪的眼睛,想起那枚并蒂莲玉佩,想起她说“替我娘查明一桩旧案”。
如果她在说谎,目的是什么?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林黛玉真有姐姐,老太太为何不提?贾府上下,为何无人知晓?
还有妙玉。如果她还活着,为何要扮作尼姑送信?为何要将秦可卿的嫁衣和梅花放在这里?她在暗示什么?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得贾兰喘不过气。
他拖着伤脚走出栊翠庵时,天色已近黄昏。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一切污秽、秘密、罪恶,都暂时掩盖。
回到宁国府,灵堂里已点起灯烛。和尚们的诵经声嗡嗡传来,混合着女眷们的哭声,在暮色中飘荡,像一曲诡异的挽歌。
贾兰没去灵堂,径直回了自己院子。侍砚端来晚饭:一碗粳米饭,一碟火腿炖白菜,一碟酱瓜,并一碗热汤。他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兰哥儿,琏二爷那边来人传话,说让您子时过去。”侍砚低声道,“还有,北静王府送了帖子来,说是老太妃请苏姑娘回去,明日再来吊唁。”
“苏姑娘已经走了?”
“走了有一个时辰了。”侍砚顿了顿,又道,“不过苏姑娘走时,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是个小小的香囊,绣着折枝梅,里头鼓鼓囊囊。贾兰打开,是一张字条和一枚钥匙。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箱子在栊翠庵佛座下。小心。”
钥匙是黄铜的,齿痕古怪,不像寻常锁钥。
贾兰握紧钥匙,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苏挽月明明约他子时在梅林见面,为何又留信说箱子在佛座下?而且这钥匙……是开那三口箱子的么?
他忽然想起贾琏的警告。
“离那个苏挽月远点。她……不简单。”
窗外,更鼓敲过二更。
贾兰坐在黑暗中,看着手中两枚玉佩、一枚钥匙、一张字条,还有怀里那颗滚烫的蜡丸。
子时将至。
他该去梅林赴约,还是去贾琏书房?该信苏挽月,还是信贾琏?该追查秦可卿的死,还是先保住贾府?
无数个选择,像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往未知的深渊。
而他必须选一条。
因为更鼓已敲过三更。
子时到了。
贾兰站起身,将玉佩、钥匙、字条仔细收好,最后摸了摸怀中蜡丸,推门走入风雪。
夜色如墨,雪光映着白灯笼,将整座宁国府照得如同鬼域。他穿过回廊,经过灵堂时,听见里头有女人的哭声,幽幽咽咽,分不清是尤氏,还是哪个丫鬟。
忽然,哭声停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尖叫起来:
“鬼!有鬼啊——!”
贾兰浑身一颤,循声望去。只见灵堂里冲出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是瑞珠,秦可卿的陪嫁丫鬟。她满脸惊恐,手指着灵堂内,语无伦次:
“棺、棺材……棺材盖开了!奶奶……奶奶坐起来了!”
“胡说什么!”婆子们喝止。
可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
秦可卿的棺材里,缓缓坐起一个人。
一身水红绫袄,脸上胭脂鲜红,颈间勒痕紫黑。她睁着眼,直勾勾望着门外,然后,缓缓地,咧开嘴,笑了。
嘴里,叼着一枝红梅。
“骨里红”。
鲜红如血。
(第二章 暗香浮疑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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