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窗户关着的。
又动了一下。
有人在外面拉那根绳子——拉一下,松掉,再拉一下。不是要进来,是要让她知道:外面有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掀开窗帘。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比屋里冷,她的手印会在玻璃上出现。三秒。五秒。手印没有变化,然后消失了。她把门把手拿开。
窗帘不动了。
除非——窗帘根本没被动过。是她在动。是她自己的呼吸,是她走过去带起的气流,是她的眼睛在黑暗里自己骗自己。
她退后一步,转身,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小娇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阎王出来,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水杯歪了一点,没洒。
“怎么了?”
阎王没有回答。她走到大门前,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没亮——要么没人走过,要么走过的人脚步声轻到灯不认。她走到电梯口,按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里面没人。她看了一眼天花板——通风口的栅栏歪了。有人拆过,没装回去。
她回到公寓,关上门,锁好。
小娇还坐在沙发上,水杯还端在手里。“你到底在找什么?”
阎王看着她。“你来过我的房间吗?”
“没有。”
“今天。”
“没有。”
阎王转身,推开门。窗帘不动了。她走过去,一把拉开。
窗户是锁住的。锁扣朝下,扣死了。外面没有人。十三楼,外墙是光滑的石材,没有落脚点。
手机亮了。
不认识的号码:窗帘是我动的。你锁窗户没用。我能动窗帘,就能开锁。
阎王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对方回复:你猜。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十一天。上午。
小娇又做了一桌早饭。粥,咸菜,煎蛋,馒头。盘子和碗的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筷子在右边,勺子在左边。阎王从次卧出来,看了一眼,走到桌前坐下。
小娇坐在对面,端起碗喝粥。阎王端起了那碗粥。
小娇的手停了一下。阎王喝了一口。粥是烫的,她没皱眉。小娇看着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谁都不说话。
“昨晚。”小娇先开口了,“你房间有什么事?”
阎王放下碗。“没事。”
“你开了三次门。”
阎王看着她。小娇在喝粥,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阎王开了三次门——一次去大门口,一次去电梯口,一次回房间。她没出卧室,但她都听到了。
“你睡眠一直这么浅?”阎王问。
小娇把碗放下。“你不在的时候不是。”
“我不在的时候你睡得很好?”
“我不在的时候不睡觉。”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窗外有人。阎王的余光扫到了——对面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很宽,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左。她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小娇没有看窗外,她一直在看阎王。
“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
“你每天都在看的那个人。”
阎王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窗户后面已经没有人了。窗帘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阎王问。
小娇端着碗,没抬头。“你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在对面楼站着,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走的。”她放下碗,“每天都是。天黑来,天亮走。”
阎王转过身。“你没告诉过我。”
“你没问过我。”小娇抬起头,“观察期是互相的。你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你。”
上午。张豪的茶馆。
阎王推门进去,张豪正在泡茶。他把第一泡倒掉,第二泡倒进杯子推过来。
“你姐的流水看得如何?”
“看到了备注。”
“什么备注?”
“‘观察期。照顾好你妹妹。’”阎王端起茶杯,“不是你姐的语气。”
张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谁的语气?”
“发号施令的人。”
张豪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阎王面前。是一份银行内部的操作日志截图。上面记录着小娇账户的备注信息是何时、由何人输入的。操作员ID一栏不是柜员号,是一串代码。
“这是银行系统的内部ID。不是柜员,是系统管理员级别的账号。能直接修改后台数据的人。”
“删掉汇款人名字的也是这个人。”
“同一个人。同一个ID。同一台终端。”
阎王看着那串代码。“能查到是谁在用这个ID吗?”
“查不到。这个ID属于银行总部的‘系统维护’部门。那个部门有十七个人,每个人都能用这个账号登录。没有操作记录,没有登录日志,没有监控。谁的屁股坐那把椅子上,谁就是那个ID。”
“沈夜的银行。”
张豪的手指停了一下。“沈氏集团控股。不是沈夜的名字。但他有办法拿到那把椅子。”
阎王把文件推回去。站起来。
“你去哪?”
“去找那个坐椅子的人。”
“你找不到。”
阎王走到门口。“他会来找我的。”
下午。宋氏大楼。
阎王没有找宋澜,她直接去了法务部。陈执在办公室里,门开着。她敲门框,陈执抬头,把眼镜摘下放在桌上。
“监护权的案子。”阎王走进来,“我要加速。”
“没办法加速。”陈执靠回椅背,“观察期两个月,一天不能少。”
“如果她对我不构成生活照顾呢?”
“什么意思?”
“她不给我做饭,我不吃。我们不说话,不交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没有任何共同生活。这叫共同居住吗?”
陈执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法律上的‘共同居住’没有定义‘必须交流’。你这条走不通。”
“如果她在观察期内继续雇凶呢?”
陈执看了她很久。“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提都不要提。”陈执把眼镜放进抽屉,“没有证据的指控,在法庭上等于你亲自给她递刀。”
阎王靠在对面的椅子上。“那我能做什么?”
陈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桌面上。名片上是一个名字和电话。王铮。律师。
“王铮专做监护权纠纷。他接过三个案子,三个都赢了。三个案的共同点——监护人最后都进了监狱。”陈执看着阎王,“不是因为他辩护得好。是因为他的当事人在找他之前,已经把证据准备好了。”
阎王拿起名片。“你在暗示我准备证据。”
“我在建议你和专业的人聊一聊。”陈执把抽屉关上,“你要做的事,我不方便参与。宋总也不方便。但王铮方便。他的律师费很贵,贵到正常人出不起。但你认识宋总。宋总认识钱。”
阎王把名片装进口袋。“宋总为什么要出这个钱?”
陈执没回答。他重新打开抽屉,拿出眼镜,戴上,低头看文件。
阎王站起来,走到门口。“陈执。”
他抬头。
“你在宋氏干了多久?”
“十一年。”
“十一年。你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次输过?”
陈执摘下眼镜。“有。输过一次。”他顿了一下,“输给王铮。”
傍晚。小娇的公寓。
阎王推开门,客厅里没有灯。小娇不在沙发上,不在厨房,不在阳台。她的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
阎王走到次卧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开门。她听到隔壁有声音——小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句子很短,每说完一句就停顿一下。最后一句她听清了:“她今天去找了宋澜的法务。”
然后电话挂了。脚步声。小娇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开。两个人隔着一堵墙站着。
“你听到了?”小娇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阎王没有回答。
“你应该听到了。”
阎王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转身,走进次卧,关上门。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赵音:那个人在对面楼。
阎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楼的五楼,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肩膀很宽,重心偏左。他在看她。
她的手机又亮了。
沈夜:别看了。睡吧。
阎王盯着这两个字。沈夜。原来一直是同一个人。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对面楼的窗户后面,那个人还在。她没拉窗帘,他也没走。两个人隔着夜色对视。
手机又亮了。沈夜:我走。
对面楼的窗户后面,那个人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
阎王看着那扇空了的窗户,拉上窗帘。
隔壁房间,小娇的灯也灭了。
整栋楼都黑了。
深夜。
阎王没有睡。她坐在床边,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律师的简历。王铮。四十七岁。执业二十三年。专攻家事法。三个监护权案子,三个监护人都进了监狱。她翻到第四页——王铮经手的非监护权案子。一个名字跳出来:沈氏集团诉宋氏集团,商业机密案。王铮是沈氏的代理律师。
她和王铮之间隔着一个沈夜。
阎王看着这个名字,合上电脑。
手机亮了。不是沈夜,是另一个号码。
何夜:你查王铮干什么?
阎王盯着这行字。他怎么知道的?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光——不是路灯,是手电筒。从对面楼扫过来,在她窗户上停了一下,然后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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