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监护人

陈执把一份文件推到阎王面前。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你姐的银行流水，查不到。

第二行：你姐的通话记录，查不到。

阎王看着那两行字。陈执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阎王没有说话。陈执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着法律条款的编号和摘要。他没让她看那些，直接翻到第三页。

“监护权的案子，第一轮不是开庭，是调解。调解员会问你姐愿不愿意放弃监护权。她肯定说不愿意。然后法院会安排一个观察期。”

“多久？”

“不一定。一个月到三个月。”陈执把文件合上，“观察期内，你和你姐必须住在一起。”

阎王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这是法律。”陈执把眼镜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你告她，她就有机会接近你。你不告她，她永远是你的监护人。”

阎王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声音不大，陈执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她出来侧过身去。阎王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头更低了一些。阎王没有看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她站在那里往下看了几秒钟。街道上的车流和人群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大楼门口走过，没有抬头。

她转过身，走向电梯。

张豪的茶馆。

阎王进门的时候，张豪正在擦一个紫砂壶。他把壶放下，从一个铁罐里舀了一勺茶叶放进盖碗，倒水，冲了两遍，把第一泡倒掉。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阎王没有催他。她坐在固定的位置：背靠墙，面朝门，右手边是窗户。她坐下之后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她看着张豪的手。

“查到了。”张豪把第二泡茶倒进杯子，推过来，“赵烈来过四次。”

“时间。”

张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着四个日期和四个时间，字迹很工整，不是临时写的。

“四次。同一天。同一层。”

“你姐那层。”

阎王端起茶杯，没有喝。“他出来的时候拿了什么？”

“四次都空手出来的。他进去的时候手上没有东西，出来的时候手上也没有东西。但他进电梯的时候，袋子在手里。出电梯的时候，袋子没了。”

“电梯里有人接走了。”

张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张纸折回去，没有还给阎王，装回了自己的口袋。“电梯里的监控，物业说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赵烈第一次来的前一天。”

阎王放下茶杯，端起来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层茶沫，放下的时候茶沫散了。张豪看到了，没有说话。

街对面的黑色轿车停在消防栓旁边。这个位置不能停车，但已经停了五天，没有人来贴条。车窗摇下一条缝，刚好够一个镜头伸出来。赵音坐在驾驶座上，手机架在仪表台上，镜头对着茶馆门口。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在数时间。阎王进去十二分钟了。按照前几次的规律，她还会再待八到十分钟。赵音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刚才拍到的画面——阎王进门的侧脸。画面有点糊，她删了，重新对焦。

深夜。安全屋。

阎王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坐着，后背贴着墙。她的呼吸很轻，每分钟不到十次。她在听。楼下的脚步声、远处的车声、水管里的水流声。没有异常。她的手机亮了。

一条信息。号码不认识。

内容只有两个字：观察期。

阎王盯着那两个字。她认识这个号码吗？不认识。对方知道她在查监护权的事，知道调解、观察期这些只有内部人才会用的词。知道这些的人不多。小娇。陈执。调解员。法院的人。还有一个人。

她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桌面挡住了。

对面废弃楼的五楼，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脚在地面上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的重心偏左，右手垂在身侧，比左手低了半寸。他在暗处，他在看。安全屋的窗户是黑的，他知道她在里面，但他看不到她。她不会开灯的。他前世认识一个人，那个人在天黑之后从不开灯。那个人说，黑暗是你唯一的盟友。开灯就是告诉敌人你的位置。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屏幕上的光只够照亮他的下巴——颧骨很高，下颌线很硬。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光从下面打上来，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字母，看不清是什么。

信息是赵音发的：她回安全屋了。

他没有回复。赵音知道他在哪里，赵音也知道他不会回复。她发信息不是等回复，是确认他没有出事。这是他和她之间维持了八年的默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那扇黑色的窗户。

上午。法院门口。

阎王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进去。今天是调解的日子。陈执让她来，她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她走进法院，就等于告诉小娇：我准备好了。但小娇比她准备得更久。小娇用了五年时间布这个局，而她只有几天。她不能在对手的棋盘上下棋。

她从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还在。

陈执从法院大门出来，看到她站在台阶下面，走过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走路的步速比平时快了四分之一。这不是紧张，是生气。

“你没来。”

“调解结果是什么？”

“你姐不同意放弃监护权。”陈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法院安排了两个月观察期。从下周一开始。”

“住哪里？”

“你姐的公寓。她是你监护人，她有义务提供住所。”陈执把纸递过来，“这是通知。你必须去，不去就算自动放弃。”

阎王接过通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装进口袋。“还有其他办法吗？”

陈执看着她。“有。证明她对你有直接人身伤害。不用致命，不用见血，只需要有一次，她碰了你，你报警，验伤，留记录。一次就行。”

“你不是说她没有碰过我吗？”

陈执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阎王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陈执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他的步速恢复正常了。生气的事情说完了，就不气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捏碎过顾宴的手腕，这双手在战场上杀过人。这双手在法院门口，什么事都做不了。不是不能，是不能在这里做。

她把口袋里的通知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印着小娇公寓的地址。她去过一次。那栋楼。

她把通知收好，走下台阶。

傍晚。张豪的茶馆。

张豪今天没有泡茶。桌上没有盖碗，没有壶，没有杯子。只有一个信封。阎王进门的时候看到这个信封，没有坐下。

“谁送来的？”

“不知道。”张豪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敲，也没有握拳。“塞在门缝里的。我出去买烟回来就看到了。”

“看了吗？”

“等你。”

阎王拿起信封。没有字，没有标记，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昨天傍晚。河堤。

不是偷拍的。从角度和光线来看，是正对着她拍的。距离不超过二十米。她昨天在河堤上走的时候，有人在离她二十米的地方，举起相机，对焦，按快门，然后放下。她没有任何察觉。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你刚才回头了。

阎王看着这行字。她昨天在河堤上回头过三次。第一次是过桥的时候，第二次是听到身后有塑料袋响的时候，第三次是走到河堤尽头的时候。三次都没有看到任何人。

张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照片。“你今天还回去吗？”

阎王把照片装进口袋。“回。今晚。”

“不怕？”

“怕什么？”

“这个人能拍到你，就能跟到你安全屋。”

阎王走到门口。“他跟到了。”

张豪的手指终于开始敲桌面了。

阎王推开门。“但他没进来。他在等我出去。”

门关上了。

街对面。黑色轿车。

赵音放下手机。她拍到了阎王从茶馆出来的照片。不是她要拍的。是沈夜要的。沈夜没有说为什么，她也从不问。她启动车子，没有开灯，等阎王走远了才慢慢跟上去。距离保持在五十米以上。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信息。

沈夜：撤。

赵音把车停在路边，熄火。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刚才拍到的照片发给了沈夜。然后下了车。她从不在车里等指令。沈夜说撤，她就走。至于去哪里，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穿过马路，走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都是老房子的后墙。走了二十步，停下来。

“出来。”

身后没有声音。

“你从茶馆一直跟到现在。我不是阎王，你能跟住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一个人从拐角处走出来。灰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他没有说话。

赵音转过身。“你是谁的人？”

那个人抬起头。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嘴角。嘴角微微上扬。“沈夜让你撤，你就撤。这么听话？”

赵音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人知道沈夜给她发了“撤”。

“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墙头上，转身走了。

赵音没有追。她等脚步声消失之后，才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个字：何。

她没听说过。她把名片装进口袋，走出巷子。

不知道的是——从她走进巷子的那一刻起，对面楼顶就有一个人在拍她。那个人拍了她进巷子、停下来、转身、对话的全过程。然后收好相机，发了一条信息。

收件人：沈总。

正文：赵音被人盯了。对方的代号是何。

沈夜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看了这条信息，没有回复。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在屏幕光里闪了一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何”是谁？为什么盯赵音？为什么让赵音知道他的名字？

想了三秒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对方接了。

“查一个人。代号何。”

对方没有说话。沈夜挂了。

他不需要对方回答。对方沉默，就是接单了。沉默的时间越长，单子越难。这次对方沉默了一秒半。不难。

沈夜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墙上那一整墙的监控屏幕。其中一块屏幕上，是安全屋那栋楼的楼梯间出口。画面里没有人。

他知道她在里面。她也知道他在外面。

两个人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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