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检查

周一。

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

阎王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

有老人，有小孩，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他们的眼神各不相同——空洞的、焦虑的、呆滞的、闪烁的。

但阎王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里面至少有五个人，不是来看病的。

他们的眼神不对。

精神病患者的眼神是涣散的。这五个人的眼神是聚焦的。他们在看她，但不是“好奇”地看，是“观察”地看。

阎王在候诊区坐下，左边是一个低头玩手机的女孩，右边是一个闭眼假寐的中年男人。

她在心里数。

一号：门口，假装看报纸。从她进大厅开始，视线跟了她四十七步。

二号：饮水机旁边，倒水倒了三十秒。是等她坐下之后才开始倒的。

三号：走廊尽头。没看她，但耳机是反戴的——麦克风朝着她的方向。

四号：她右边这个假寐的中年男人。呼吸频率不对，每分钟十一次——太稳了，是在控制。

五号：护士站后面那个“护士”。白大褂下面的鞋子不对，是作战靴。

阎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个。加上林若，六个。

四千万的悬赏，来的人不会少。

“小娘？”

护士站传来声音。

阎王睁开眼睛。那个“护士”朝她笑了笑：“林医生在等你了，三号诊室。”

阎王站起来。

她路过饮水机的时候，二号的水杯“不小心”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

阎王没有停。

她走到三号诊室门口，推开门。

诊室不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窗户。

林若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工牌，手里拿着一支笔。

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小娇。

阎王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妹妹，你来啦。”小娇站起来，脸上是标准的“关心妹妹的姐姐”表情，“我怕你紧张，特意来陪你。”

阎王看着她。

三秒钟。

然后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小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诊室里唯一多余的椅子。是她自己搬来的。

林若看了小娇一眼，没有说什么。

“小娘，今天只是一个常规检查。”林若翻开病历，“你姐姐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阎王没有说话。

“你愿意跟我聊聊吗？”

“聊什么？”

“聊聊你最近的感觉。”林若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比如，你有没有觉得有人要害你？”

阎王看了小娇一眼。

小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阎王说。

小娇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谁要害你？”林若问。

“她。”

阎王朝小娇努了努下巴。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小娇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缩回去的手指没有恢复。

“妹妹，你在说什么呀？我是你姐姐——”

“你雇凶杀我。”

小娇的笑容僵住了。

“八百万，两千万，四千万。暗网。钉子。医生。”

阎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面。

“要我继续说吗？”

小娇的手指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发白。

但她还在笑。

那个笑，已经不是“关心妹妹”的笑了。是“你疯了”的笑。

“林医生，你看——”小娇的声音在发抖，“她最近总是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真的好担心——”

“够了。”

林若放下笔。

小娇看着她。

阎王看着她。

林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娘，你刚才说的这些——暗网、悬赏、钉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阎王没有回答。

“是有人告诉你的吗？”林若问，“还是你自己查到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若微微前倾，“你不像病人。”

小娇的脸色变了。

“林医生，你什么意思？”

林若没有看她。她一直在看阎王。

“你姐姐说你情绪不稳定，有被害妄想。但你从进门到现在，情绪一直很稳定。你说话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没有任何精神分裂的症状。”

小娇站起来：“林医生，你——”

“坐下。”

林若的声音不大。但小娇坐下了。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林若看她的那一眼——像手术刀一样，能切开皮肉，直达骨头。

“小娘。”林若重新看向阎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阎王看着她。

“你不是小娘。对不对？”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小娇的瞳孔骤缩。

阎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不是。”阎王说。

小娇的脸白了。

“你不是小娘，你是谁？”林若问。

“你只有一次提问机会。”阎王说，“你已经用完了。”

林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医生对病人的笑。不是暗网杀手对目标的笑容。

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一步好棋时的笑。

“有意思。”

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

“检查结束。”

“结论呢？”小娇问。

林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结论是——小娘没有任何精神疾病。”

小娇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她没有被害妄想。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林若转过身，看着小娇。

“包括你说的——你雇凶杀她。”

小娇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不能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林若说，“我是医生。我只写我的诊断。”

她把病历推到小娇面前。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患者意识清楚，思维连贯，无精神异常。其所述‘被姐姐雇凶追杀’一事，建议公安机关介入。”

小娇的手在发抖。

她拿起病历，想撕掉。

“你撕了也没用。”林若说，“电子档已经上传了。”

小娇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林若。

“你……你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你。”林若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小娇把病历摔在桌上，转身，推开门。

门口站着那五个人。

看报纸的。倒水的。走廊尽头的。假寐的。护士站的。

五个人，都在看她。

小娇的脸色从灰变成了白。

她低下头，快步穿过走廊。

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诊室里只剩下阎王和林若。

“你为什么帮我？”阎王问。

“我没有帮你。”林若重新坐下，“我只是没有帮你姐。”

“区别呢？”

“区别是——你姐是病人。你是正常人。”

阎王看着她。

“你在暗网上接了她的单。”

“接了。”

“你打算杀我。”

“打算了。”

“现在呢？”

林若把玩着手里的笔。

“现在，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钉子放弃任务的时候，我就开始好奇了。”林若说，“钉子那个疯子，从没放弃过任何一个单。”

她看着阎王。

“他放弃，是因为他觉得你比他疯。”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来杀我的。是来看我有多疯的。”

“对。”林若说，“看完之后，我觉得钉子说得对。”

“对什么？”

“你比他疯。”

林若站起来，打开诊室的门。

“检查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阎王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写的那个诊断——建议公安机关介入。是真的吗？”

“真的。”

“你会上交吗？”

林若看着她。

“你觉得呢？”

阎王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医生。你只做‘医生该做的事’。不是正义的事。”

林若笑了。

“你很聪明。”

她关上门。

阎王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那五个人已经不见了。

走廊里只剩下普通的病人。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三号诊室的门关上了。

里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笑。

下午。茶馆。

张豪听完阎王的叙述，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若不是帮你。”

“我知道。”

“她也不是害你。”

“我知道。”

“那她是什么？”

阎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是观众。”

“跟钉子一样？”

“不一样。”阎王放下茶杯，“钉子看戏，是因为他喜欢看人崩溃。林若看戏，是因为她在判断——谁值得活。”

张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你觉得她会站你这边吗？”

“她不会站任何人那边。”阎王说，“她站自己那边。”

“那今天为什么帮你？”

“因为今天的她，想当一个‘好医生’。”

张豪愣了一下。

“你相信她会一直当好医生？”

阎王看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

“不信。”

她把茶喝完。

“所以我在等。等她哪天不想当好医生了——”

她放下杯子。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游戏。”

晚上。

阎王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妹妹。”

小娇的声音。

不是温婉的。不是关心的。

是疲惫的。沙哑的。像是哭了很久。

“你还想说什么？”阎王问。

“我想说——”

小娇的声音断了。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恨你。”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你？”

“因为嫉妒。”

“不是。”小娇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你有多让人羡慕。”

阎王没有说话。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活着。就有那么多人帮你。”

小娇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宴要退婚，你打了他。所有人都说你是疯子。但宋澜帮你。张豪帮你。林若也帮你。”

她的声音开始碎。

“我呢？我努力了二十年。我讨好所有人。我做每一件事都在计算。”

“但没有人帮我。”

“从来没有人帮我。”

“因为他们不爱你。”阎王说。

小娇沉默了。

“他们不爱你。你也不爱你自己。你花了二十年，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然后你发现——那个样子，不是你。”

阎王的声音很平静。

“你把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全部转嫁到她身上。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会还手的人。”

“但你现在还手了。”小娇的声音很轻。

“对。”阎王说，“我还手了。”

风吹过街道。

电话两端都很安静。

“你会杀我吗？”小娇问。

阎王沉默了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值得。”

小娇笑了。

笑得很苦。

“你说得对。我不值得。”

电话挂断了。

阎王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想起钉子给她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拎着菜篮子，站在老房子前面。

她前世唯一的亲人。

她以为她死了。

阎王把手机装进口袋。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

但她有敌人。

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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