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冤家路窄

一、江湖行

清妍下山已有三月。

她一路向西，沿着官道缓缓而行，昼行夜宿，风餐露宿。起初，她还有些不习惯山下的世界——客栈的床太软，她睡不着；城里的空气太浊，她喘不过气；人来人往的街道太吵，她听不见鸟叫虫鸣。

但渐渐地，她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白日里，她在城门口、集市边摆个小小的义诊摊，为穷苦百姓看病施药。她的银针出神入化，她的药粉稀奇古怪，她的收费……看心情。

有钱的富商，她收三两银子，眼都不眨。没钱的乞丐，她倒贴药钱，还塞两个馒头。欺负百姓的恶霸，她一针下去，让对方"笑不停"半个时辰，或者"痒痒粉"上身，抓心挠肝三天三夜。

"清妍小神医"的名号，像春风一样，吹过一个又一个城镇。

"听说了吗？青州来了个女神医，能治百病！"

"听说了吗？那女神医还会使妖法，让村霸王财主笑到尿裤子！"

"听说了吗？她身边跟着一只会说话的鸟，神得很！"

清妍听着这些传言，哭笑不得。

"小翠，"她戳了戳肩膀上的云雀，"他们说你是我养的神鸟。"

小翠得意洋洋地梳理羽毛："那是，本鸟可是清妍大王的御用信使！"

清妍咯咯笑起来，从兜里摸出一粒桂花糖，掰了一小粒喂它。

这三个月，她一边行医，一边打听自己的身世。

她去过边关，在杏花村的废墟上站了很久。那里早已荒草丛生，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风中沉默。她问过附近的老人，有没有人记得六年前战乱中丢失的婴儿，老人们摇头，说那年死的人太多，丢的孩子太多，谁记得清？

她去过县城的当铺，拿出那块"妍"字玉佩给掌柜看。掌柜眼睛一亮，说玉质上乘，雕工精湛，应是京城名匠的手笔。可问及来历，掌柜摇头，说这种玉佩，富贵人家多的是，说不清是谁家的。

她还在自己的耳后摸了很多次，那片叶形胎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她问过几个大夫，有没有见过同样的标记，大夫们面面相觑，说胎记而已，谁家孩子没有？

线索……断了。

"师傅，"她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叹息，"清妍找不到……"

小翠蹭了蹭她的脸颊："清妍别急，慢慢来。说不定哪天，线索就自己送上门了。"

清妍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线索还没送上门，麻烦先送上门了。

二、穷途末路

这一日，清妍行至临安县。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城镇，依山傍水，还算繁华。她照例在城门口摆了义诊摊，看了十几个病人，有风寒的，有腹泻的，还有一个被毒蛇咬伤的猎户，她当场施针放血，又敷了解毒散，救回一条命。

猎户千恩万谢，要给她银子，她摆摆手，只收了三株草药。

"小神医，"猎户憨厚地笑着，"您真是活菩萨！"

清妍笑得眉眼弯弯："记得按时换药，三日后来复查！"

她收拾药箱，准备找个客栈投宿。小翠在她耳边嘀咕："清妍，今天赚了多少钱？"

清妍摸了摸钱袋，掏出几个铜板，数了数："三十文。够住客栈了，还能吃顿热乎的。"

她哼着小曲，向城中走去。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听见了哭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凄凄切切，带着绝望。还有孩子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旧的风箱。

清妍停下脚步，探头向巷子里望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娃。女娃约莫五六岁，咳得撕心裂肺，嘴角还带着血丝。

"求求各位老爷夫人，"妇人向路人磕头，"赏几个钱，给孩子抓副药吧……孩子快不行了……"

路人匆匆走过，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视而不见，有人还啐了一口："晦气！"

清妍皱起眉头，大步走过去。

"让我看看。"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搭上女娃的脉搏。

脉象细数，浮而无力，是肺痨。而且……拖了很久了，再不治，撑不过半月。

"怎么拖成这样？"清妍抬头问妇人。

妇人抹着眼泪："孩子爹死了，家里没钱……去药铺抓药，一副要二两银子……我……我卖了自己也凑不齐……"

清妍沉默了。

她摸了摸钱袋，里面有三十文铜钱，还有……最后一张银票。下山前，玄机子给了她一叠银票，嘱咐她省着点用。起初，从小在山林中长大的清妍对银票的作用并没有准确的概念，见到穷苦人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就忍不住掏出银票，在一声声的"你真是个好人！""你真是活菩萨！"的赞扬声中，清妍满意地笑了笑，她就觉得这银票花得值。当然，就是后来她知道银票是好东西，可以买很多有用的东西时，她也没有后悔过，她照样急人所需，照样毫不犹豫掏出师傅给的银票，掏着掏着，就只剩下最后一张了。

她把这张银票，塞进妇人手里："去城东的'回春堂'，找张大夫，就说是清妍小神医介绍的。这银子……够孩子治三个月。"

妇人看着手里的银票，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恩人！恩人！您是我们母女的再生父母……"

清妍手忙脚乱地扶她："快起来！快起来！给孩子治病要紧！"

她又从药箱里掏出几包药粉："这是'润肺散'，每日冲服，可缓解咳嗽。快带孩子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清妍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清妍，"小翠在她耳边嘀咕，"你把钱都给了她们，今晚住哪？"

清妍摸了摸空空的钱袋，一下子愣住了："对哦，住旅店要银子的。"

"看今天运气好不好，碰一个富豪病了，我们斩一刀。"她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贼贼地笑了，"或者，碰到一个不长眼的小山贼抢劫我们，我们来个反杀。"

三、最后一间房

清妍想象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眼看太阳已经落山了。

悦来居是临安县条件不错的客栈，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清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去。

"掌柜的，"她趴在柜台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还有房间吗？"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绸缎褂子，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十根手指戴了八枚戒指。他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声音，抬眼瞟了清妍一下。

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布衣，肩上停着只灰扑扑的鸟，背后背着个旧药箱，掌柜的眼皮立刻耷拉下来，鼻孔里哼出一声。

"有，最后一间，上房。"

"我要了！"清妍眼睛一亮。

"三百文。"掌柜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还搓了搓。

清妍摸了摸空空的钱袋，指尖只触到几枚冰凉的铜钱。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更甜的笑："掌柜的，我……我现在手头紧，但我是个大夫，医术可好了！我可以给你治病抵债，你家有病人吗？特别是那种要死了别人治不了的……"

"呸呸呸！"掌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洒了一地，"你这晦气丫头！进门就咒老子家死人？你爹妈没教你怎么说话？"

清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慢慢直起腰，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一双杏眼眯成两道危险的缝："掌柜的，好好跟你商量，你骂谁呢？"

"骂你咋了？"掌柜叉着腰，金链子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晃一晃，"没钱住什么店？滚滚滚！别挡着老子做生意！看见你这穷酸样就晦气！"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清妍的肩膀。

清妍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肥手，又慢慢抬头，看着掌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掌柜的，"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梢，"你知道清妍最讨厌什么吗？"

"啥？"

"讨厌——"清妍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被人碰。"

话音未落，她右手如电，三根银针已夹在指间，"嗖嗖嗖"钉入掌柜那只肥手的腕间穴道。

"嗷——！"

掌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只右手瞬间麻痹，五指僵成鸡爪状，再也合不拢。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又惊又怒："你、你使妖法！"

她绕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在掌柜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起来："现在，清妍再问你一遍，房间，给还是不给？"

"反了！反了！"掌柜气得满脸通红，左手抓起柜台上的铜铃使劲摇晃，"来人！来人！把这疯丫头给我拿下！"

后堂冲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店小二，手里拎着木棍，气势汹汹。

第一个店小二冲到跟前，木棍高高举起——

清妍左手一扬，一把白色粉末迎面撒去。

"阿嚏！阿嚏！阿嚏——！"

店小二顿时涕泪横流，喷嚏打个不停，木棍"咣当"落地，双手拼命揉眼睛，越揉越痒，越痒越揉，最后整个人倒在地上打滚，哭爹喊娘："痒！痒死我了！"

清妍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跳下来，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绕到店小二身后。她脚尖轻轻一勾对方脚踝，同时在他后腰某处轻轻一按——

"噗通。"

店小二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四肢僵硬，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嘴里"呜呜"乱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太师椅，看着目瞪口呆的掌柜，笑得人畜无害："掌柜的，现在清妍可以住店了吗？"

掌柜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严厉。

清妍挑眉，转头望去。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面容虽俊朗却被风尘遮掩了大半。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泥点，脚上的靴子更是磨损得厉害，一看便是长途跋涉的旅人。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带，上面挂着个瘪瘪的钱袋，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包袱，肩上还背着一个。

他身后跟着个老道，约莫六十来岁，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走路一瘸一拐，显然身上有伤。老道穿着件打满补丁的道袍，手里拄着根木棍，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

年轻男子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僵着手惨叫的掌柜、打喷嚏打滚的店小二，最后落在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清妍身上。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一个姑娘家，竟敢在客栈行凶伤人？"

清妍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她慢慢抬起眼，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穷酸书生，杏眼微眯："你是谁？"

"过路人。"年轻人将老道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转身直面清妍，目光清亮而严肃，"但路见不平，总得有人管。"

"路见不平？"清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书生，你哪只眼睛看见不平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年轻人指着掌柜那只僵成鸡爪的手，"你无故伤人，还使毒暗算店小二，这不是行凶是什么？"

"无故？"清妍的笑容消失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步步逼近年轻人，"他先骂我穷酸，先推我肩膀，先叫人来打我，这叫无故？"

"即便如此，"年轻人不退反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小姑娘，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味道，"你也不该出手伤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武？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本该安分守己，少惹是非。如今这般刁钻蛮横，将来如何嫁人？"

"刁钻？蛮横？"清妍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指着年轻人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你算老几？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这里装圣人？"

年轻人淡淡道，"以武力欺人，终究不对。掌柜的虽有不是，但你出手便是撒毒暗算，未免太过狠辣。"

他转向掌柜，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那是商队给的谢礼——"啪"地拍在柜台上："最后一间房，我要了。这位……这位姑娘的账，也算在我头上，算作赔礼。但请掌柜的莫要再追究，此事到此为止。"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左手抓起碎银，点头哈腰："公子大气！公子明事理！楼上请！"

清妍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块碎银，又看着年轻人那副"事了拂衣去"的淡然模样，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等等！"

她一个箭步冲到年轻人面前，仰着小脸，杏眼里燃烧着两团小火苗："这房间，是我先要的！"

"可姑娘没钱，"年轻人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掌柜的开门做生意，总不能让姑娘白住。我付了钱，自然是我的。"

"你——"清妍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替他付钱？谁要你假好心？我从不欠人情！"

"不是假好心，"年轻人纠正道，"是息事宁人。姑娘身手不凡，但江湖不是凭拳头说话的地方。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姑娘还是……"

"还是什么？"清妍咬牙切齿。

"还是早些回家吧，"年轻人叹了口气，一副"你这孩子没救了"的表情，"莫要在江湖上胡闹，免得吃亏。"

他说完，不再理会清妍，扶着老道向楼梯走去。

"你——你——"

清妍指着他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清妍大王从不吃亏，"她在心里默念，"从不。"

"喵，喵。"

她抬眼看到一只狸花猫趴在屋顶，好奇地看着清妍肩上的小翠，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走出旅店，嘴唇微动，发出一串极低极快的"喵喵"声。

那是猫语。

清妍冲它眨了眨眼，目光飘向楼梯口——年轻人正扶着老道上楼，那个瘪瘪的钱袋在他腰间晃荡。

狸花猫歪了歪脑袋，似乎明白了什么。

清妍在对面街角的屋檐下找了个避风处，盘腿坐下。

"清妍，"小翠嘀咕，"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清妍冷笑，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干粮，狠狠咬了一口，"那穷酸书生，什么都不懂，就敢教训清妍？"

她嚼着干粮，目光死死盯着悦来居的门口，像一头蛰伏的小兽。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正义之士"，得用点……特别的手段。

"书生，"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你等着。我清妍大王，从不记仇。因为……有仇当场就报了。"

四、夜半猫影

三更天。

悦来居的灯火大多熄了，只剩掌柜房中还亮着一盏油灯。

年轻人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老道住在隔壁。连日赶路，两人都疲惫至极，早已沉沉睡去。

窗外，一道黄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

狸花猫蹲在年轻人房间的窗台上，用爪子轻轻拨开窗棂——窗户竟没闩紧。它灵巧地钻了进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见年轻人侧卧在床上的身影。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狸花猫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仰起头，看着挂在床头的那个钱袋。

钱袋瘪瘪的，但里面还有几块碎银和几张银票——那是年轻人帮助一支西域商队击退马匪后，商队首领硬塞给他的谢礼。他本来身无分文，全靠这些银票才能带着受伤的老道一路西行。

狸花猫伸出爪子，轻轻勾住钱袋的系绳。

系绳很紧，它勾了两下没勾开，便改用牙齿去咬。

"咯吱"一声轻响。

年轻人翻了个身。

狸花猫僵在原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但年轻人只是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狸花猫松了口气，继续干活。它用牙齿咬住系绳，后爪蹬住床柱，使劲一拽——

"啪嗒。"

钱袋终于松脱，落在地上。

狸花猫叼起钱袋，三窜两跳，从窗户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它穿过两条街巷，来到清妍藏身的屋檐下，将钱袋往清妍怀里一丢，"喵喵"叫了两声，仿佛在邀功。

清妍接过钱袋，掂了掂，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好猫儿，"她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粮奖励它，"明天请你吃鱼。"

她打开钱袋看了看，里面有几块碎银，还有几张银票。她把碎银和银票塞进自己怀里，剩下几个铜板又放回钱袋。

"清妍，"小翠嘀咕，"你不全拿走？"

"全拿走，那穷酸书生明天怎么付账？"清妍贼贼地笑了，"清妍大王做事，向来留一线。……哼哼，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将钱袋交给狸花猫："送回去，放回原处。"

狸花猫叼着钱袋，又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它从窗户钻回年轻人的房间，将钱袋轻轻放在床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去。

整个过程，年轻人浑然不觉。

五、霸王餐

翌日清晨。

年轻人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了窗户。他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道长？"他敲了敲隔壁的门。

老道打开门，面色比昨日好了些，但走路仍有些蹒跚："公子啊，老道这伤……怕是还得养几日。"

"无妨，"年轻人扶着他，"咱们在此休整两日再走。昨日商队给的银票还有不少，够咱们花销。"

两人来到楼下大堂，要了一桌丰盛的早膳。

年轻人确实饿了。这一路西行，风餐露宿，吃的都是干粮冷水，难得住一次客栈，自然要好好犒劳自己。

"掌柜的，"他豪气地挥手，"来两碗肉丝面，一笼肉包子，一盘酱牛肉，一壶好酒……哦，道长不能饮酒，来一壶好茶。再来几碟小菜！"

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嘞！公子稍等！"

清妍此时正坐在客栈对面的茶摊上，慢悠悠地喝着粗茶，目光却始终盯着悦来居的门口。

"清妍，"小翠嘀咕，"那书生出来了。"

"看见了，"清妍冷笑，"让他吃，让他喝，吃得越多，待会儿越好看。"

一炷香后。

年轻人拍着饱胀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老道也吃了两碗面，气色好了许多。

"掌柜的，结账！"年轻人掏出钱袋，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拨弄着算盘："肉丝面两碗四十文，肉包子一笼三十文，酱牛肉一盘八十文，好酒一壶五十文，好茶一壶二十文，小菜四碟六十文……共计二百八十文。"

年轻人打开钱袋，伸手去掏——

掏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又掏了一遍。

还是空的。

不对，明明还有几块碎银和几张银票的……

他倒转钱袋，使劲抖了抖——

"叮当。"

三枚铜钱落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他手忙脚乱地将钱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摸遍全身——没有，什么都没有。

"公子？"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您……您该不会……"

"我钱袋里的银票呢？"年轻人急了，"昨日还有好几张银票的！"

"银票？"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公子，本店开了二十年，从没听说过有人住了一夜，银票就不翼而飞的。您该不会是想吃霸王餐吧？"

"我不是——"

"像。"掌柜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那身破旧的衣裳上，"我说呢，一个穿成这样的穷酸，哪来的银子住上房？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

他这辈子，在宫里被人骂过"废物""蠢货"，但从没被人骂过"穷酸""吃霸王餐"。这种市井小民的羞辱，比任何政敌的攻击都让他难堪。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掌柜一挥手，"来人！把这吃霸王餐的扣下！让他刷碗抵债！"

两个店小二一拥而上，架住年轻人的胳膊。

"放手！"年轻人挣扎着，"我是……"

他顿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皇子？这离京城千里之遥，谁会信？就算信了，他的行踪就会暴露，五皇子七皇子的人马上就会追来。

"我……"

"是什么？"掌柜冷笑，"是什么都没用！在本店，有钱才是爷，没钱……"

年轻人咬着牙，俊朗的脸上满是憋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本该握笔批奏折，本该执剑定乾坤，此刻却要……刷碗？

"等等！"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清妍施施然走进客栈，肩上停着小翠，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仿佛刚看了一场好戏。

"哟，"她歪着头，看着被架住的年轻人，"这不是昨日那位'有钱才是爷'的公子吗？怎么，今儿个变成'没钱就是孙子'了？"

年轻人猛地抬头，看见清妍那张笑靥如花的脸，顿时明白了什么。

"是你！"

"我？"清妍眨眨眼，一脸无辜，"公子说什么呢？我不过是个路过的，听说这里有热闹看，特意来瞧瞧。"

她走到柜台前，趴在柜台上，看着掌柜："掌柜的，他欠多少？"

"二百八十文！"掌柜没好气。

"啧啧啧，"清妍摇头晃脑，"一顿早饭吃了二百八十文，公子真是……阔气”

她转向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昨日不是还教训我，说'有钱住店，没钱露宿，天经地义'吗？怎么今日自己也'天经地义'不起来了？"

年轻人瞪着她，咬牙切齿："你偷了我的钱！"

"偷？"清妍瞪大眼睛，捂住胸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公子怎能血口喷人？清妍堂堂正正，行得端坐得正，怎么会偷东西？"

她凑近年轻人，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不过……公子昨日那么得意，那么会讲道理，清妍只是想……教公子一个道理。"

她直起身，声音恢复清脆："莫欺少年穷，尤其是……莫欺清妍穷。"

"你——"

"掌柜的，"清妍转向掌柜，笑得天真无邪，"我听说刷碗抵债，一天能抵多少？"

"二十文。"

"那二百八十文，得刷十四天呢，"清妍掰着手指头，"公子慢慢刷，清妍……每日都来给你加油打气！"

她说完，冲年轻人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出客栈。

"姑娘！姑娘你给我站住！"

年轻人挣扎着，却被店小二死死按住。

清妍没有回头。

她走在临安县清晨的街道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小翠在她肩膀上笑得直打跌："清妍！你太坏了！那书生要刷多少碗才能抵债啊？"

"管他呢，"清妍哼着小曲，"谁让他昨日抢清妍的房间，还那么会讲道理。清妍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年轻人咬着牙，俊朗的脸上满是憋屈和愤怒。

"姑娘，"他在心里默念那个藕荷色的身影，"你等着。这笔账，萧景渊记下了。"

【旁白】

这个落魄书生是谁？

原来是名震京城的废物皇子——萧景渊。

他又是怎么来到这远离京城的边关的呢？

这还得从三个月前，轰动京城的"皇子出逃计"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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