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鸟兽为伴

一、雾是假的

苍梧山的晨雾绵长柔软，薄如轻纱，缠绕青峰林莽，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院。

五六岁的苏清妍，便在这片雾色里长大。

那天清晨，她追着满山雾色跑出了院子。白茫茫的雾在她身边翻涌，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用力往前一抓——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抓住。不服气地再伸手，雾气依旧从指缝溜走。

她气鼓鼓跑回院中，仰着小脸告状：“师父，雾是假的，根本抓不住！”

玄机子正在晾晒草药，头也未抬：“雾非虚妄，只是你年纪尚小，手太小。”

“那要怎么才能抓到？”

“用眼睛，用心。”

清妍瞪着圆圆的眼睛望了许久，望得双眼发酸，也没能看清雾的模样。她默默回到门槛边坐下，托着腮，把师父的话记在心底。

这是师父教她的第一课

二、师傅下山

清晨的山岚像一匹轻纱，慢悠悠地罩住了青萝峰。

玄机子背着药篓站在院门口，玄色道袍被山风撩得微微摆动。他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徒弟，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葡萄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滚下泪珠来。

"师傅……"苏清妍瘪着小嘴，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您真的要走三天那么久吗？"

玄机子心软得一塌糊涂，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发髻："清妍乖，师傅去山下给李员外家的小公子看病，最多三日便回。你独自在山上，切记不可乱跑，不可去悬崖边玩耍，不可——"

"不可贪凉喝生水，不可深夜不睡，不可吃太多蜜饯果子。"清妍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接话，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清妍知道了……"

玄机子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直到那袭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苏清妍猛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刚才逼出来的泪花，小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她叉着腰，仰天大笑三声，虽然笑声还是奶声奶气的："终于——自由啦！"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转了个圈，藕荷色的裙子像朵盛开的小花。她飞快地冲回屋里，把玄机子不许她多吃的桂花糖从罐子里倒出来，数了十颗揣进兜里，又翻出师傅藏起来的小木剑，别在腰间。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双手拢在嘴边，发出一串奇奇怪怪的叫声——

"咕叽咕叽！啾啾啾！嗷嗷呜！"

那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鸟鸣，像兽吼，像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种山林间独有的语言。

这是苏清妍的天赋。

她生在青萝峰，长在山林间，自记事起便与百兽为伴。没有人教过她，她便自己听、自己学、自己悟——听鸟儿清晨的啁啾，学狐狸夜里的低吟，悟虎啸山林的威严。渐渐地，她学会了这世间最奇妙的本领：她能听懂百兽之言，亦能以百兽之语与它们交谈。

对她而言，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异能，不过是寂寞童年里，她与朋友们说话的方式罢了。

片刻后，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

松枝摇晃，竹叶簌簌，草丛窸窣——

整个山林，都醒了。

二、动物沙龙

最先到的是云雀小翠。

它像一道绿色的闪电，从松枝上直直扎进院子，落在清妍的肩膀上，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一串清脆的鸟鸣："清妍清妍！我想死你啦！"

清妍歪着小脑袋，同样以鸟鸣回应，那声音婉转悠扬，竟与小翠的叫声浑然一体："我也想你呀！"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掰下一小粒喂给小翠。

小翠啄着糖粒，叽叽喳喳地汇报，清妍侧耳倾听，时不时点点头。

"我今天飞过山下的村庄，听见村里的人都在传呢，说你师傅玄机子是神医，活死人肉白骨，可厉害了！还有人说，夜里看见有神秘人偷偷摸摸上山来找他，穿着黑斗篷，鬼鬼祟祟的！"

清妍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自言自语："神秘人？来找师傅看病的吧。师傅医术那么高明，有人来找他很正常呀。"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期待地看着竹林方向："还有谁要来呀？"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竹林里窜了出来。

是白狐白雪，它嘴里叼着什么，身后还跟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崽子，跌跌撞撞地跑得东倒西歪。白雪把东西放在清妍脚边——里面是一株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芝。

它发出低沉的狐鸣，清妍立刻听懂了："这是我在北坡悬崖边找到的玉髓芝，给你补身子。"

"哇！玉髓芝！"清妍眼睛一亮，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蹲下身，小手轻轻覆在白雪的前爪上。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来，片刻后睁开眼，认真地说："你前爪的旧伤又疼了是不是？阴雨天会发麻？"

白雪惊讶地睁大狐狸眼，发出一声短促的狐鸣："你怎么知道？"

"摸出来的呀！"清妍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几根银针——那针细如牛毛，被她用软软的小手捏着，竟稳稳当当。她手法娴熟地在白雪前爪的几个穴位上轻轻刺入，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膏涂抹按摩，"这是我自己配的舒筋膏，加了川芎和独活，你每日舔舐三次，七日便好。"

白雪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发出一连串轻柔的呜咽。三只小狐狸崽子也围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清妍的手心，发出细嫩的嘤嘤声。

清妍咯咯笑着，把每只小狐狸都抱起来亲了一口："乖啦乖啦，姐姐给你好吃的。"

紧接着，猴王大金带着一群猴子浩浩荡荡地来了。每只猴子手里都捧着东西：野山楂、山核桃、一兜红艳艳的野草莓，还有大金亲自摘的、最甜的那一窝蜂蜜。

"清妍！清妍！"大金抓耳挠腮，发出兴奋的猴啸，"我给你讲个大八卦！西山的黑熊怪偷了蜜蜂婆婆的蜜，被蛰得满脸包，现在肿得跟个猪头似的，哈哈哈！"

猴子们上蹿下跳，模仿黑熊怪肿脸的样子，逗得清妍咯咯直笑，小身子一歪，差点滚到地上。

獐子小月带来了山溪边新长出的水芹菜，野兔灰灰捧来了最嫩的蒲公英叶，就连平时最害羞的刺猬球球都缩成一团滚了过来，背上扎着几颗红彤彤的小浆果。它细声细气地"吱吱"叫，清妍弯下腰，把耳朵贴近它，然后笑眯眯地点头："知道啦，谢谢你特意去摘的！"

院子里热闹非凡。清妍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左边趴着白雪，右边蹲着小翠，面前堆满了果子药草，像个小小的山大王。

她一边咔嚓咔嚓嚼着野果，一边听大金讲山林里的趣事——听到惊险处就瞪圆了眼睛，听到好笑处就拍着小手笑得前仰后合，藕荷色的裙子上沾满了草屑和花瓣也毫不在意。

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她粉嫩的脸蛋上跳跃。

她是这山林的宠儿，也是这山林的守护者。

三、动物学堂

吃饱喝足，清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青石上一躺，四肢摊开，像只晒肚皮的小猫。

"好困呀……"她眯着眼，声音软软糯糯的，"我要睡个午觉……"

"不行！"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猴啸、狐鸣、雀啼，交织成一片抗议。

大金一个筋斗翻到她面前，抓耳挠腮："昨天你答应我的，今天要跟我学'灵猿三纵'！我都想好了，就教你从那棵松树跳到那棵柏树，再跳到屋顶上！"

小翠在她耳边扑棱着翅膀，啾啾直叫："先学我的！'听风辨位'！我把耳朵借给你，你闭上眼睛，我飞到哪里你都能听见！"

白雪也急了，用鼻子拱她，发出温柔的狐鸣："清妍，你上次说想学我们狐狸的'幻形步'，今天天气好，最适合练习了！"

连球球都慢吞吞地滚过来，细声细气地"吱吱"叫："还、还有我的'缩骨术'，可以钻进很小的洞……"

清妍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抗议："……我就想睡一会儿嘛。"

"就一会儿？"大金狐疑地问。

"嗯……就一小会儿……"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动物们面面相觑。白雪叹了口气，用尾巴给她盖上，小翠停在她发髻上，用翅膀给她扇风，大金蹲在一边放哨，其他动物也安静下来。

一炷香后。

清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小脸上睡意全无，眼睛亮晶晶的："我睡醒啦！"

动物们欢呼起来，猴啸狐鸣雀啼此起彼伏。

清妍拍拍裙子站起来，叉着腰，小大人似的宣布："今天先学小翠的'听风辨位'，再学大金的'灵猿三纵'，然后学白雪的'幻形步'！球球的'缩骨术'明天学！"

她学得极快。

闭上眼睛，小翠在东南方向的松枝上轻轻啄了一下翅膀，清妍立刻指向那个方向："东南，松树上，三尺高！"

大金教她在树间腾跃，她虽然人小腿短，但身法灵动，借力打力，竟真的从松树纵到了柏树，虽然最后跳上屋顶时摔了个屁股墩儿，却咯咯笑着爬起来，拍拍灰继续练。

白雪的"幻形步"最是精妙，清妍跟着它在林间穿梭，小小的身影忽左忽右，竟也学了几分神似，连白雪都惊讶不已，发出一连串赞叹的狐鸣。清妍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当然！我可是神医玄机子的徒弟！"

她确实有很多别人学不会的能耐。

她能听出脉象里细微的异样，能闻出草药里掺杂的杂质，能用那双软软的小手使出精准的针灸手法。她配的药膏，连玄机子都赞叹"有青出于蓝之势"。

但她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些。

是她那颗愿意倾听百兽、救助万灵的仁爱之心。

四、主持公道

"清妍！清妍！出事了！"

一只红毛小狐狸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浑身毛发炸起，眼睛里全是惊恐，发出凄厉的狐鸣："狼群！狼群占了我们的溪谷！说要划进他们的地盘！我爹爹和他们理论，被狼三咬伤了腿！"

清妍小脸一肃，方才的嬉笑顽皮瞬间收敛。她把剩下的半颗野草莓塞进嘴里，小手一抹嘴角，脆生生道："走！"

她骑上大金的背，白雪带着狐狸家族紧随其后，小翠在空中引路，灰灰、球球、小月……一众动物浩浩荡荡，直奔溪谷而去。

溪谷边，狼群呈扇形散开，为首的狼王灰牙体型壮硕，獠牙外露，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受伤的狐狸长老。狐狸们缩在一边，敢怒不敢言。

"灰牙！"

一道清清脆脆的童声响起，伴随着一串清妍特有的、带着威严的狼啸。

狼群骚动起来，纷纷回头。只见一只金毛猴子背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她手里拎着一把小木剑，腰间挂着银针包，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动物，正气势汹汹地杀过来。

灰牙眯起狼眼，露出几分忌惮，却仍强撑着威严，发出低沉的狼嚎："小丫头，这事与你无关。溪谷水源充沛，理应归于强者——"

清妍从大金背上一跃而下，虽然个子只到狼王的腿高，却昂首挺胸，毫不畏惧，她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

"灰牙哥哥，你吃肉肉，也要让别人喝一口汤呀！"

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在跟邻居哥哥讲道理："你不能那么霸道，把别人都赶尽杀绝了。你想呀，要是狐狸们都走了，兔子们都跑了，鸟儿们都不来了，这山林里只剩下你和你的狼群，那多孤单呀！以后你就只能吃草了，草可不好吃，苦苦的，涩涩的，一点都不香。"

灰牙："……"

清妍往前一步，小手轻轻拍了拍灰牙的前爪，声音软糯得像在哄一只大狗狗："你兄弟狗狗就很善良呀，对别人都很好，大家都喜欢它。灰牙哥哥，你也要向狗狗学习，做个乖乖狼，让别人喜欢的狼，好不好？"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一丝敌意，只有满满的善意和期待。

灰牙庞大的身躯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人儿，看着她粉嫩小脸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她伸过来的、软软的小手——

忽然就凶不起来了。

去年，他的狼后难产，是这个小丫头用那双小小的手接生，救下了三只狼崽。去年冬天，他的老父亲被猎人的陷阱所伤，也是她，把老爷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懂他们的语言，她救过他们的性命，她从不偏心，对狼对狐对猴对鸟，一视同仁。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那你说怎么办？"灰牙的声音低了下来，狼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像个被驯服的大狗。

清妍眼睛一亮，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这样！溪谷上游归狐狸，下游归狼群，中间以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为界。狐狸允许狼群来下游饮水，但狼群不得骚扰狐狸家族。若有一方违约——"

她小手一翻，亮出三根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语气却仍是糯糯的："我的'定身针'，可不止会治病哦，谁不听话，我会让他三天三夜动不了，只能躺着看天上的云，数地上的蚂蚁，可无聊啦！"

灰牙盯着那银针，想起上次清妍给狼后治病时，那手出神入化的针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看身后士气低落的狼群，又看看清妍身后那群义愤填膺的动物，终于垂下了头颅："……好。就依你说的。"

清妍小脸一板，伸出小手指："还要给狐狸长老道歉，赔偿！拉钩钩！"

灰牙："……"

狼王灰牙，这位令山林百兽闻风丧胆的霸主，此刻正低着头，让一个小丫头片子用软软的小手指钩着他的爪子，晃了三晃。

狼群灰溜溜地退了。狐狸家族欢呼起来，小狐狸崽子们围着清妍转圈，把她当成了救世主。

清妍却摆摆手，小大人似的："好啦好啦，别围着啦，我还要去找泰山呢！"

"找泰山做什么？"白雪问。

"警告他呀！"清妍理所当然地说，"灰牙敢这么嚣张，肯定是泰山最近懒得管事。我去告诉他，做山林之王就要有做山林之王的样子，不能贪得无厌，不能仗势欺人，不然——"

她晃了晃小拳头："我就给他扎几针，让他睡上三天三夜！"

动物们哄堂大笑。

清妍真的去了。

她一个人——好吧，身后跟着大金、白雪、小翠等一众"护卫"——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老虎泰山的领地。

泰山正趴在一块巨石上晒太阳，见这么个小不点闯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发出一声慵懒的虎啸："小丫头，又来给我把脉？"

清妍叉着腰，仰头看着这只比她大几十倍的猛虎，义正言辞："把什么脉！我是来训你的！"

泰山："……？"

清妍掰着手指头数，"上个月两只幼鹿被害，是谁干的好事，你知道吗？你一个山林之王，不保护大家，动物们要是被你吃光了，以后你吃什么？吃草吗？不要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当政者要时刻想着黎民百姓！"

她用刚从师傅那里学来的大道理教训这位山林之王。

"泰山哥哥，你要乖一点呀。你是山林之王，大家都要靠你保护的。你要是对小动物们不好，它们都会跑掉的，到时候你就没有朋友了，只能一个人对着月亮嗷嗷叫，多可怜呀。"

清妍动之以理晓之以情，泰山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庞大的身躯抖了抖，竟真的露出几分心虚。

这山林里，他可以不怕任何猛兽，却莫名怕这个小丫头片子——怕她真的配出什么苦得让人想撞墙的药，怕她那双软软的小手真的扎下什么奇奇怪怪的针，更怕她叉着腰、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滔滔不绝地"讲道理"时，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

"……知道了。"泰山心虚地应了一声，"我明天就去巡山。"

清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踮起脚尖，小手拍了拍泰山的鼻子——那动作，像是在奖励一只听话的大猫："这还差不多！走啦！"

她转身就走，粉色的裙摆在风中飞扬，身后跟着一群趾高气扬的动物，像个得胜回朝的小将军。

泰山望着她的背影，巨大的虎头摇了摇，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山林里，谁才是真正的王？

或许，从来都不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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