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陋巷寒士，京尘覆身

大雍王朝，景和十三年，暮春。

京城的风，向来是分地界的。

朱雀大街上的风，裹着锦绣绸缎的香气，混着御街两旁香樟树的清冽，拂过朱门大户的石狮，掠过达官显贵的车马衣袂，连落在地上的花瓣，都带着几分矜贵的体面。可一旦拐进城西的烂泥巷，风就变了味道，混杂着馊水、霉味与柴火烧尽的烟火气，卷着地上的尘土与碎石，刮在人脸上，是实打实的疼。

沈砚就缩在烂泥巷最深处，一间不足半丈宽的旧书铺里，揉着发酸的肩膀，对着窗户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这书铺是他捡来的。

三年前，他从一场无边无际的混沌中醒来，睁眼就躺在这铺子里，身边只有一个奄奄一息的老掌柜，没等他弄明白状况，老掌柜便咽了气，只留下这四面漏风的铺子，一屋子泛黄发霉的旧书，还有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名字 —— 沈砚。

后来他才知道，这里是大雍京城，一个他从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王朝。而他，来自两千年后的现代，曾经是个守着实体小书店，被房贷、房租、职场霸凌压得喘不过气，三十岁一事无成的失败者。没家世，没背景，没出众的能力，唯一的长处就是读了一肚子杂书，能对着古今往事侃侃而谈，靠着一张嘴皮子，在网上写点历史杂谈混口饭吃，却也只能勉强糊口，活得窝囊又憋屈。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浑浑噩噩熬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被生活彻底压垮，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再睁眼，就成了这大雍王朝的沈砚。

原主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跟着老掌柜讨生活，性子木讷懦弱，在这烂泥巷里，是个人都能欺负两句，平日里靠着帮人抄书、修补旧书换点碎银子，勉强填饱肚子，一场风寒没扛过去，就这么没了，才让他占了身子。

三年来，沈砚活得分外小心。

他深知自己一无武力，二无权势，三无钱财，在这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封建王朝，一个底层的落魄书吏，连蝼蚁都算不上。他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野心，也不想争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守着这小破书铺，安安稳稳活下去，饿不死，冻不着，就够了。

他太怕了。

现代社会的磋磨，早已磨掉了他所有的棱角与锐气，刻进骨子里的，是普通人对安稳的极致渴望，是对麻烦与危险的本能逃避。

可这乱世般的京城底层，安稳从来都是奢侈品。

“沈砚！沈砚！死哪去了！”

粗声粗气的喊叫声，伴随着砸门的巨响，打破了书铺里的安静。门板被踹得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落在摊开的旧书上，晕开一片斑驳。

沈砚心里一紧，不用想也知道，是里正家的家丁又来了。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布衣，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粗布短打，腰系麻绳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倨傲，为首的是里正家的管家狗腿，名叫王二，平日里在这烂泥巷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是家常便饭。

“喊什么喊，这不在呢。” 沈砚微微垂着眼，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不敢有丝毫顶撞。

他那张脸，生得倒是白净，眉眼清俊，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弱气，可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着就好欺负。也唯有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与这市井底层格格不入的清明，那是属于现代灵魂的印记，却被他死死藏着，从不敢外露。

王二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鄙夷，伸手就推了沈砚一把：“少废话！这个月的户税，该交了！三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沈砚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板上，疼得眉头紧锁，却还是强忍着，低声道：“王管家，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而且规矩里，每月户税只有五百文，怎么突然变成三两银子了？”

他这书铺生意惨淡，平日里帮人抄书、修书，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个几百文，勉强够自己吃饭，三两银子，简直是要他的命。

“规矩？” 王二嗤笑一声，抬脚踹向门边的一个旧书筐，书本散落一地，沾满了尘土，“在这烂泥巷，里正的话就是规矩！如今京里苛捐杂税多了，上头要加征，我们也没办法，要么交钱，要么就把这破铺子充公，把你赶出京城！”

旁边的家丁也跟着附和，一脸凶神恶煞：“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拿钱，不然打断你的腿！”

沈砚看着散落一地的旧书，心里又气又急，更多的却是无力。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上头加征，就是里正看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故意讹诈他。这烂泥巷里的穷苦人家，哪家没被这样盘剥过？可大家都是底层蝼蚁，敢怒不敢言，反抗的下场，只会更惨。

若是放在现代，他或许还能据理力争，可在这没有律法公道，只讲权势强弱的地方，他的争辩，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憋屈，抬起头，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那张素来爱用嘴炮怼人的嘴，此刻却只能说着违心的话：“王管家，您看我这铺子，您也知道，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能不能宽限几日？我凑一凑，一定给您送过去。”

“宽限？” 王二冷笑，伸手就揪住沈砚的衣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搜！”

两个家丁立刻冲进书铺，翻箱倒柜，把屋里仅有的一点家当砸得乱七八糟，书本、桌椅、碗筷扔了一地，原本就狭小破旧的屋子，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沈砚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王二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屋子被糟蹋成这样，看着那些陪伴他三年的旧书被肆意践踏，心里的怒火一点点往上涌，可他的身体却在发抖，那是对暴力的恐惧，是对自身弱小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要骂几句，想要用言语反击，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哀求。

他是嘴炮王，能把歪理说正，能把无理辩三分，可那都是在没有生命危险，在平等的语境下。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暴力与欺压，他的嘴皮子，半点用都没有。

不过片刻，家丁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钱袋，里面装着他攒了大半年，准备过冬的五百文钱。

“就这么点？” 王二接过钱袋，掂了掂，满脸不屑，一把将沈砚推开，“给你三天时间，凑不齐三两银子，就滚出烂泥巷！”

说罢，带着家丁扬长而去，留下满室狼藉，和僵在原地的沈砚。

沈砚缓缓蹲下身，看着满地的狼藉，手指微微颤抖，捡起一本被撕坏的旧书，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低着头，良久，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自嘲的笑。

什么现代灵魂，什么历史视角，什么嘴炮无敌，在这绝对的强权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他依旧是那个一事无成的 loser，依旧只能任人欺凌，依旧连最基本的安稳都守不住。

窗外的风依旧在刮，卷起漫天尘土，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像是要把他彻底掩埋在这底层的泥沼里。

他不知道，这烂泥巷的风雨，不过是这大雍王朝腐朽冰山的一角。他以为的安稳度日，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身上隐藏的身世秘密，早已在暗中，被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悄然盯上。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这市井尘埃里，苟全性命，挣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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