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芙蓉

赵侧妃的芙蓉院，沈鸢第二回去。

上一回她是来诊脉的，背着药箱站在屏风外面，像所有不起眼的大夫一样垂着眼。这一回她是被“请”来的，引路的丫鬟换了张脸，态度也换了副——不再是上回那爱答不理的冷脸，而是堆着笑的、殷勤得有些过分的客气。

沈鸢走在抄手游廊里，留意到廊下多了几个生面孔的婆子。腰板挺直，走路无声，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这不是普通的仆妇，是练家子。

她在心里默数：从院门口到正房，明桩六个，暗桩至少四个。

赵侧妃今天要谈的事，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正房的门开着，炭火烧得很旺。赵侧妃歪在贵妃榻上，腹部已经微微隆起，手里捧着一碗热牛乳，看见沈鸢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关上门。”赵侧妃对丫鬟说。

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鸢没有坐，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等着对方开口。

赵侧妃喝了一口牛乳，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慢悠悠地说：“你查麝香的事，查到哪了？”

“娘娘既然早就知道，何必问我。”

“本妃问你，你就答。”赵侧妃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鸢没有慌，也没有硬顶。她垂下眼，平静地说：“查到钱侧妃的陪嫁丫鬟青禾，每个月领的药材里含有炮制麝香药囊所需的辅料。”

赵侧妃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又有种“你还嫩了点”的轻蔑。

“青禾是本妃的人。”

沈鸢抬起头，看着赵侧妃。

赵侧妃放下牛乳碗，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端庄得像一尊佛像：“你查到的那份药材记录，是本妃让人故意留下的。青禾领的那些辅料，根本不是拿去给钱侧妃的，是本妃要的。”

“所以麝香的事，是娘娘自己做的？”沈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本妃还没蠢到拿自己的孩子做局。”赵侧妃冷笑一声，“麝香是有人在用，但那个人不是钱侧妃。本妃让你查到青禾头上，是想看看你会不会顺着这条线查到真正的主使。”

“真正的主使是谁？”

“王府总管事，刘德茂。”

沈鸢沉默了片刻。

刘德茂。她在药房的账册上见过这个名字，每笔药材的进出手续都经过他的签押。一个总管事，管着王府的银钱、人事、采买，手伸到药房并不奇怪。但一个管事为什么要害侧妃的胎？

“他是谁的人？”沈鸢问。

赵侧妃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你问到了点子上。刘德茂不是本妃的人，也不是钱侧妃的人，他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皇后的人。”

沈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皇后。远在京城的那位皇后，手伸到了北境燕王府的后院。一个管事不值得皇后亲自安插，但一个能影响燕王子嗣的管事，值得。

“本妃怀这一胎，皇后比本妃还紧张。”赵侧妃的语气变得冷冽，“因为本妃如果生下儿子，燕王就有了嫡长子。皇后不希望燕王有后，所以她要在孩子出生之前，把他弄死。”

“那娘娘为什么不早告诉燕王？”

“告诉他？”赵侧妃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有苦涩、有讽刺、也有认命，“你以为他不知道？刘德茂在王府待了八年，你以为萧衍是瞎子？他留着他，不过是因为刘德茂还有用——留着皇后的人，才能知道皇后在想什么。”

沈鸢听懂了。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局。皇后安插刘德茂，萧衍将计就计，赵侧妃的孩子成了棋盘上的一颗子。萧衍知道刘德茂在害他的孩子，但他选择不动，因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抵不过一盘大棋。

“所以你上次跟本妃说，这一胎本来就难足月。”赵侧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因为麝香，是因为萧衍？”

沈鸢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赵侧妃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锐利和从容，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疲惫。

“本妃知道。”她说，“本妃一直都知道。三年前那一胎，也是因为他。”

沈鸢终于坐了下来，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和赵侧妃平视。她没有说话，因为这时候不需要说话。赵侧妃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建议，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一个不会把这些话传出去的听众。

“三年前，本妃怀了第一个孩子。”赵侧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萧衍很高兴，至少看起来很高兴。他让人从京城请了最好的太医来给本妃安胎，赏了本妃一匣子东海珍珠，还说等孩子出生就请旨立为世子。”

“然后呢？”

“然后孩子没了。”赵侧妃的手放在腹部，指尖微微用力，“太医说是本妃体质虚寒，保不住。本妃信了。直到一年后，本妃才知道——那匣子珍珠，每一颗都用藏红花水泡过。”

沈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藏红花，活血通经，孕妇接触久了必滑胎。珍珠是贴身佩戴的东西，日夜不离，剂量虽微，日积月累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那匣珍珠，是萧衍赏的。”赵侧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珍珠是他给的，藏红花也是他让人泡的。他不要本妃生他的孩子，因为本妃是赵家的人，赵家在北境势力太大，他不希望燕王世子的母族坐大。”

沈鸢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有人在敲鼓。

“那这一胎呢？”她问。

“这一胎是个意外。”赵侧妃苦笑，“本妃没想到还能怀上。萧衍也没想到。他知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本妃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惊喜，是算计。他在算，留下这个孩子对他有没有用。”

“所以他没有再动手。”

“他没有动手，但也没有阻止刘德茂动手。”赵侧妃说，“他在等，等这个孩子能不能自己活下来。如果能，那就是天意；如果不能，那就是命。他不用沾手，也不用愧疚。”

沈鸢想起萧衍那张脸，那张永远看不出深浅的脸。

她忽然觉得冷。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什么？”沈鸢问。

赵侧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本妃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王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萧衍不干净，本妃不干净，钱侧妃不干净，那个死了的苏氏也不干净。你如果想在这活下去，就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把任何人当成好人。”赵侧妃一字一顿地说，“包括你自己。”

沈鸢走出芙蓉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廊下的灯笼重新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境的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没有回药房，而是去了书房。

萧衍在。他永远在。

“查到什么了？”萧衍头都没抬。

“刘德茂。”沈鸢说，“皇后的人。”

萧衍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分明。

“就这些？”

“赵侧妃说你知道。”

“本王知道。”萧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本王一直知道。”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萧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刘德茂是皇后的眼线，本王拔了他，皇后会再安插一个。与其换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不如留着这个已知的。”

“赵侧妃的孩子呢？”沈鸢问。

萧衍沉默了一瞬，说：“那个孩子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沈鸢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萧衍看见了。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沈鸢说，“我差点以为殿下是个好人。”

萧衍的眼神变了一瞬，像是有某种东西从冰面下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本王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他说。

“我知道。”沈鸢转身走向门口，“但我也没想到，殿下比我想的还要坏。”

她没有回头，但她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听见萧衍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鸢，你迟早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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