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倾心，软肋初现

沈砚青日日往落梅小筑跑的消息，没过几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尚书府的嫡小姐，放着京城一众名门贵公子不看，偏偏天天往东宫最偏僻、最受人鄙夷的院子里钻，守着一个罪臣之子度日，这在旁人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匪夷所思。有人说她疯了，被邪祟迷了心窍；有人说她自甘轻贱，故意作践自己的身份；更有无数人暗地里揣着看热闹的心思，就等着看她一朝跌落，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而第一个按捺不住找上门的，是太傅嫡女苏婉柔。

苏婉柔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骄纵，家世显赫，性子直爽，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她也曾对谢辞尘动过几分心思，毕竟他容貌绝世、才情卓绝，可一得知他罪臣之子的身份，便压下了所有念想，只偶尔暗自惋惜。如今见沈砚青日日相伴，甚至亲自为他送衣送食、悉心照料，她心里的妒意与不解几乎要溢出来。

这日，她直接拦住了沈砚青的去路。

“沈砚青，你给我站住！”

苏婉柔一身艳红色衣裙，站在廊下，柳眉倒竖，气势十足，身后跟着一群侍女，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围路过的下人、侍女纷纷驻足偷看，谁都知道，这两位都是京城顶尖的贵女，如今正面撞上，怕是有天大的好戏可看。

沈砚青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朵带刺的玫瑰，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上一世，苏婉柔也这般针对过她。只是那时候，她被二皇子谢景琰利用，听信了谢辞尘是罪臣之后、心怀不轨的谗言，处处与他作对，最后不仅害得谢辞尘含冤而死，自己与沈家也落得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这一世，苏婉柔还只是被世俗眼光困住、冲动又骄傲的小姑娘，尚未被卷入那场致命的权谋漩涡。

“婉柔小姐，有事吗？”沈砚青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怒意，眉眼间只剩历经生死后的淡然。

苏婉柔被她这淡然的态度气得更甚，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话语刻薄又直白：“沈砚青，你要不要脸？谢辞尘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他是罪臣之子，其父当年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他不过是苟延残喘被养在东宫，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唾骂一声的罪人之后！你一个尚书府嫡女，天天往他的院子里钻，是故意羞辱他，还是故意丢自己的脸，丢尚书府的脸面！”

这番话，说得又直又冲，毫不留情，字字句句都戳着谢辞尘最不堪的身世痛处。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都觉得沈砚青必定会发怒，甚至会恼羞成怒与苏婉柔争执。

可沈砚青只是淡淡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没有半分闪躲：“婉柔小姐，辞尘不是罪人。当年通敌叛国一案本是冤案，他从未做错半分，只是自幼背负污名，从未被人善待过。我与他之间，是真心相待，不是羞辱，更不是儿戏。”

“真心？”苏婉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他是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你是天上的云，云泥之别，尊卑已定，何来真心？我看你就是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拍拍屁股走人，他本就身负污名，到时候只会被你伤得更惨，再次跌入深渊！”

她嘴上说得刻薄，心里却并非全然恶意。她是真的觉得，沈砚青这样的天之骄女，不可能真的放下门第偏见，陪着一个罪臣之子蹉跎一生，最后只会让本就命途多舛的谢辞尘，再受一次致命的打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从廊后缓缓走出。

谢辞尘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身形清瘦，眉眼冷冽如霜。他方才已经听了大半，那些戳心的话语，他听了十几年，早已麻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却始终低着头，不愿让旁人看见他眼底的涩意。可唯独听到苏婉柔句句逼迫沈砚青，拿身世污名诋毁两人时，他才缓缓抬眼，看向苏婉柔的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只剩疏离与冷漠。

“婉柔小姐。”他声音冷淡，带着入骨的孤寂，“我的事，与你无关，不必多言。”

苏婉柔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一时有些慌乱，可依旧强撑着气势：“谢公子，我是为你好！她这样的女子，出身名门，怎会真心待你，她只是……”

“她不会。”

谢辞尘径直打断她，话语听着淡漠，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他并非不信沈砚青，只是不敢信，不信自己这满身污名、如蝼蚁般苟活的人，配得上她分毫，更不敢奢求所谓的真心，免得最后空欢喜一场，再添一道伤痕。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砚青身上，没有直白的温柔告白，只是眼底的冷冽褪去了几分，不再是对旁人那般彻骨的疏离，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动容，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没有说半句情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恰好将沈砚青挡在身后，用清瘦却挺直的脊背，隔开了苏婉柔咄咄逼人的目光，也隔开了周遭所有异样的打量。

这一个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苏婉柔看着他下意识护着沈砚青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独独对沈砚青才有的一丝暖意，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她倾慕之人，即便自卑到不敢承认心意，却早已在不经意间，把唯一的特殊给了别人。

满腔的骄纵与执念，瞬间散了个干净，她攥紧衣袖，再无半分争辩的力气，转身拂袖，狼狈地快步离去，艳红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只剩满心落寞。

围观的下人侍女见没了热闹，也不敢多留，纷纷散去，廊下终于恢复了清净。

谢辞尘依旧站在沈砚青身前，没有回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方才，让你受非议了。”

他不敢回头看她，怕自己眼底的心意藏不住，更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善意。

沈砚青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他下意识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头一暖，却也没有急着表露满心情意，只是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语气平和淡然：“我所言皆是真心，旁人非议，我从不在意。”

她没有说喜欢，没有许终身，只是轻轻将手里的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眉眼温软：“今日做了你爱吃的点心，回落梅小筑吧。”

谢辞尘垂眸，看着她递来的食盒，指尖微微颤动，良久，才轻轻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又飞快地收回，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

他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落梅小筑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比平日里慢了些许，刻意等着身旁的人。

廊柱阴影里，二皇子谢景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击着墙壁，眼底阴鸷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阴狠笑意。

谢辞尘，你身负罪臣污名，向来孤僻隐忍，从不与人亲近。

如今，竟会下意识护着沈砚青，会为她乱了心神。

这不经意间的软肋，才最是好利用。

很好，这盘棋，终于有了突破口。                                          那你的命，还有这沉冤待雪的秘密，就好取多了。               两人并肩走在东宫僻静的回廊上，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谢辞尘步子放得极慢，素来独行惯了的人，第一次身旁有人相伴，连脚步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他一手提着食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方才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手背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淡淡的，却扰得他心底久未泛起波澜的湖面，轻轻漾开了涟漪。

沈砚青走在他身侧，刻意保持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亲近逾矩，又不会太过疏离。她看着他清瘦挺拔的侧脸，阳光透过廊边的梅枝，碎碎地洒在他发白的素衣上，映得他眉眼间的冷寂都淡了几分。

上一世，她从未这般仔细看过他，彼时被蒙蔽了双眼，只觉得他阴鸷难测，避之不及。如今重来一世，才看清他满身孤寂下的隐忍与善良，也更懂他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有多难得。

落梅小筑坐落在东宫最角落，院墙斑驳，草木荒芜，唯有院中的一株老梅，还留着几分残枝，透着萧瑟。往日里，这里是东宫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冷清得毫无生气，可自从沈砚青常来，倒也添了几分烟火气。

进了院子，谢辞尘才停下脚步，侧身将食盒递还给沈砚青，垂着眼帘，声音清淡却礼貌：“多谢沈小姐费心。”

他始终守着礼数，唤她沈小姐，不曾有过半分逾越。即便方才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即便心底早已因她的陪伴而动容，却依旧克制着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他是罪臣之子，苟延残喘，命如草芥，而她是尚书府嫡女，金枝玉叶，本就云泥之别。她愿意待他好，他已满心感激，从不敢再有更多奢望。

沈砚青接过食盒，也不戳破他的拘谨，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进简陋的正屋。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皆是陈旧之物，收拾得却干干净净，看得出他虽是落魄，却从未自轻自贱。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温热的蜜水，都是她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口感软糯，也合他的口味。

“今日在府中闲来无事，便做了些点心，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她将点心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反倒像是对待寻常友人般平和。

谢辞尘站在桌边，迟迟没有动。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撞进她温和澄澈的眼眸里，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同情，只有全然的真诚与平等。

这样的目光，他从未拥有过。

自他家破人亡，被扣上叛臣之子的罪名，养在东宫这方寸之地，所有人看他，要么是鄙夷唾弃，要么是避如蛇蝎，就连宫中的宫人太监，都能随意对他冷嘲热讽。

唯有沈砚青，自第一次来这落梅小筑，便待他与众不同。会记得他不喜甜腻，会为他缝补破旧的衣衫，会在所有人都诋毁他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他。

“沈小姐，你不必如此。”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如今这般境地，不值得你这般费心，平白让你因我受世人非议，连累你的名声。”

他是真的不想拖累她。他早已注定一生坎坷，深陷泥潭，不该拉着她这样干净耀眼的人，陪他一同沉沦。

沈砚青闻言，抬眸看向他，眉眼间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我做这些，并非是可怜你，也不是一时兴起，只是我心甘情愿。至于世人非议，我的名声，从不由旁人定义。”

她没有说前世的亏欠，没有说心底的情意，只是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她知道，他受过太多伤害，满心都是防备与自卑，太过浓烈的心意，只会让他不安，唯有这般细水长流的陪伴，才能慢慢融化他心底的坚冰。

谢辞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喉结微微滚动，终究是没再说出拒绝的话。他沉默地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几分心底的苦涩。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吃过最温暖的滋味。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沈砚青坐在一旁，看着他安静吃点心的模样，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给他添上一口蜜水。

谢辞尘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瞥见她垂眸整理食盒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让他心头一颤，又慌忙垂下眼，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他不敢多看，只能将所有的悸动与动容，都默默藏在心底。

他想，或许就这样就好。她愿意来，他便等着；她愿意待他好，他便默默记在心里。此生不敢奢求其他，只求能护她周全，不负她这份难得的真心。

而他不知道，在他低头的瞬间，沈砚青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

这一世，她不急，她会慢慢陪他，陪他熬过所有孤寂，陪他查清当年的冤案，陪他一步步走出泥潭，直到他愿意放下所有防备，坦然接纳她的心意。

时光缓缓流淌，简陋的落梅小筑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两两相伴的静谧，与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在细碎的日常里，一点点滋生着绵长的情意。

风卷着几片残梅落在两人身侧，一前一后的身影，缓步走在东宫僻静的回廊上，没有浓烈的告白，没有炙热的承诺，只有恰到好处的陪伴，与藏在细节里、慢慢滋生的情意，缓缓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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