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回屯过冬，五路女人各归其位

省城回函压到明门棚桌上的第二天，靠山屯又落了一层薄雪。

雪不大，像筛出来的白面，覆在柴垛、棚顶和门槛边。人一踩上去，咯吱一声，冷气从鞋底往腿肚子里钻。

孙桂芝一早就把明门棚扫出来。

她没让人敲锣，也没让马红霞去晒谷场喊人。旧案不是喜事，山货也还没到能张灯结彩的时候。她只叫来了该到的人。

程晓兰抱着总账册。

程晓菊揣着外屯路证本。

沈静姝把县城外贸样单副页包在布套里。

周丽萍从供销点赶来，棉帽檐上还沾着雪粒。

许秋雨夹着公社试行报告，白素芳拎着药材筛布，齐燕和赵岚站在棚口，一个看人，一个看路。

陈大力最后进来。

他扛着一捆劈好的干柴，肩上落雪被身上热气一烘，化成一点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棉袄被他扛柴挤开半边，露出结实的胸膛轮廓，棚里几个女人眼神一飘，又各自装作看账本。

孙桂芝瞪他。

“大冷天，你敞啥怀？显你肉厚啊？”

陈大力咧嘴，把柴往墙根一放。

“娘，俺热。”

孙桂芝心里骂了一句。

热你个死傻子。

嘴上却硬邦邦道：“热也系上。省得冻病了还得素芳给你扎针。”

白素芳脸上一红，借着整理筛布遮了遮神色。

周丽萍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咳嗽。

孙桂芝眼刀扫过去。

“笑啥？都坐。”

众人坐下后，孙桂芝先没翻山货账，而是让程晓兰把旧案柜钥匙页拿出来。

防潮间门开着，旧案柜上贴着省城接收章副页、靠山屯封存页、公社见证页。封条压得平整，木柜角还放着一小碟石灰，防潮用。

孙桂芝道：“旧案柜，今天加第二道封条。”

齐燕把见证页压到桌边。

“派出所留一份见证。”

赵岚道：“护路异常页不往旧案柜里塞，别混。”

孙桂芝看了她一眼。

“知道。旧案是旧案，山货是山货。往后谁再拿旧纸吓唬送货人，老娘先让他把自己名字写上。”

程晓兰提笔。

她现在写字比从前稳多了。

旧案柜钥匙页上，她一笔一画写清楚：省城、公社、派出所同页手续齐全，方可翻看；单方口头要求无效；程家不得私自启封。

陈大力蹲在柜边看。

“娘，这柜子往后是不是睡觉了？”

孙桂芝道：“睡觉也得盖被。”

陈大力傻乐：“那封条就是被。”

许秋雨忍着笑，把这句记在旁边。

“这说法土，可好用。给外屯讲规矩时能用。旧案柜睡觉，谁也别瞎掀被。”

齐燕揉了揉眉心。

“许老师，你别什么傻话都往材料里写。”

许秋雨抿嘴。

“材料不写，对人讲能用。”

孙桂芝手掌一拍桌。

“成。旧案柜到这儿。下面说山货。”

棚里的冷气像被灶火顶开了些。

旧案柜像一块冷石头被压进地底，桌上的山货新册却像刚烧起来的灶火。

程晓兰摊开总账。

“总账一本，记所有货主、货名、斤两、分包、去向。”

程晓菊把外屯路证本往前一推。

“外屯路证账我管。小柳沟、前梁子，还有以后谁要送，都先写从哪来、谁送、谁没看见。谁说自己看见了，就得说看见哪一步。”

她说得脆生生的，眼睛亮。

孙桂芝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别光嘴快。外屯妇女有的不会写字，你得一句一句问，别嫌慢。”

程晓菊撅嘴。

“娘，我知道。慢点总比让人背锅强。”

沈静姝把布套打开。

“外贸样单副页我管。能审样的货，和只进供销的货分开写。县城那边有合同副本，但不能拿合同压外屯货主。货不合格就写不合格，不能为了凑数乱装。”

周丽萍道：“车线签收我管。装车、卸车、油票、司机、空筐回转，全都写。刘建设那边我盯着，谁想顺路塞私货，先过我这一关。”

她说这话时腰背挺得很直，像终于把供销点那条路扛到了明面上。

周丽萍从前跑供销，多靠脸熟和会来事。如今明账摆出来，她倒像终于有了能站直的台面。

白素芳轻声道：“药材卫生账我管。五味子、党参须、桔梗这些，潮的、霉的、虫咬的，不能混。晒不干先不装车。谁家货被退，也要写明原因，别让人觉得是被针对。”

许秋雨把公社报告翻开。

“我管文字口径。贫困户帮扶、供销合作、外贸审样、明账留痕，四条不能乱。月末复看时，要让干部看得懂，也让送样人听得懂。”

齐燕道：“我只管安全边界。发现纸条、灰圈、旧称、恐吓话，另包留存，不能私扣人。”

赵岚接道：“我管路。雪路、脚印、车辙、改路原因。护路备案不等于进山打野物，谁借山货名头乱进林子，我先把他名写上。”

孙桂芝听完，眼神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忽然觉得，这棚子比最初立起来时大了许多。

最开始，明门棚只是为了挡外头的纸，不让外来人一步跨进程家正屋。现在这张桌边坐的女人，一个管账，一个管路，一个管车，一个管样，一个管字，一个管安全，竟把靠山屯往后的日子都分出了格。

陈大力站在旁边，脸上憨着，心里却很清楚。

前世做买卖，最怕什么？

不是没货，也不是没钱。

最怕账乱、人乱、权责乱。乱到最后，再大的摊子也能被一根针扎漏。

孙桂芝这便宜丈母娘，没读过什么书，却天生会管盘子。谁能碰钱，谁能碰货，谁只能碰纸，谁守门，谁看路，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样的女人，放到前世开厂，少说也是个能镇住几百号人的厂长。

他正想着，孙桂芝忽然瞪来。

“傻站着嘎哈？棚灯昨天不是晃吗？你修。”

陈大力赶紧收回思绪。

“俺修，俺修。”

他搬来板凳，抬手去摘煤油灯。灯挂得高，别人够着费劲，他一抬胳膊就摘下来了。粗壮手臂在灯光下绷出一道硬线，沈静姝瞥见一眼，耳根微微发红，忙去整理样单。

孙桂芝看见了，心里哼了一声。

一个个的，眼睛都不老实。

可她没骂。

这些女人如今都在给程家、给靠山屯撑事。醋要吃，规矩也要立。可到了这个节骨眼，再把人往外推，那就是傻。

陈大力修灯时，发现灯绳磨得起毛。

“娘，这绳得换。磨断了，灯掉下来就黑了。”

孙桂芝道：“换。”

他从柴垛旁找了截新麻绳，三两下穿好，灯重新挂上去。火苗稳稳亮着，不再被风一吹就晃。

陈大力仰头瞧着灯，憨声道：“灯亮了，人就不摸黑走了。”

棚里几支笔都停了停。

傻话落在灯下，竟比公社报告还让人心里踏实。

许秋雨轻轻把笔落下。

“这句我记。”

齐燕这次没拦。

孙桂芝盯着那盏灯，眼底有点热，嘴上却还是硬。

“少整这些酸词。灯修好了，就去劈柴。”

陈大力摸摸后脑勺：“娘，俺刚劈完。”

“那就再劈。冬货出山，棚里不能断火。”

“得嘞。”

他转身出去。

门帘掀起，冷风卷进来，他宽厚的背影把风挡了大半。孙桂芝目光追到门口，心口软了一下。

有他在，风好像都小点。

月会继续。

程晓兰把七本账分好，逐本写上封面。

总账。

分包账。

外屯路证账。

车线签收账。

外贸样单账。

药材卫生账。

异常另包账。

写到最后一本时，她手腕有点酸。沈静姝替她压住纸角，两人手指碰了一下。

程晓兰抬眼。

沈静姝轻声道：“你写总账，我帮你对副页。别一个人扛。”

程晓兰哼了一声。

“我怕你把城里那套细字写得太绕。”

沈静姝笑了。

“那你就改成屯里人听得懂的。”

周丽萍在旁边道：“你俩别互相客气。车三天后排上，供销点只给一趟试车，装不好，人家下回就说路远、油紧、车少。”

孙桂芝追问：“车谁开？”

“刘建设。”

“油票谁签？”

“供销点出，咱留副页。”

“空筐咋回？”

“卸车时当场写回转物件，少一个筐，谁收谁写。”

孙桂芝把这条记在心里。

“成。”

她又看向赵岚。

“路呢？”

赵岚把一张手画路页摊开。

“明门棚到药王沟口，再到县供销点。雪后不走老鸦沟背阴沟，走东坡硬道。小柳沟送样人到东沟口汇合，前梁子只送到明门棚，不临时插车。”

陈大力在外头听见，探头进来。

“背阴沟滑，车屁股爱扭。”

赵岚看他。

“你试过？”

陈大力装傻挠头：“牛车摔过。”

赵岚提笔，在路页上补了一笔。

“背阴沟暂避，理由，车易侧滑。”

齐燕瞥了陈大力一眼。

这傻子每次说话都像随口，偏偏每次都能省一场祸。

傍晚前，月会散了。

孙桂芝没让众人空手走。她把灶房里热着的苞米面饼子、冻豆腐汤端出来，让大家在棚下吃了口热的。

白素芳喝汤时手指冻得发红，陈大力顺手把刚烤热的木凳往她脚边踢了踢。

“踩上，别冻脚。”

白素芳抬头看他，眼里水光一晃。

“你倒会照顾人。”

孙桂芝在旁边冷哼。

“他会个屁。傻牛见谁冷都想搬火盆。”

众人笑起来。

陈大力摸摸后脑勺，也跟着笑。

夜色压下来时，周丽萍从供销点带来的排趟单终于摊在桌上。

她手指点着那一行字。

“三天后，早上六点，供销旧解放车到靠山屯明门棚。第一车冬货出山。”

棚里灯火很稳。

程晓兰把排趟单压进车线签收账第一页。

周丽萍看向孙桂芝，声音比平时低。

“桂芝嫂子，车能不能一直来，就看这一趟。”

孙桂芝抬头看向外头的雪路。

“那就把这一趟跑明白。”

陈大力站在门口，肩上扛着新劈的柴，咧嘴一笑。

“俺看路。”

孙桂芝骂他。

“看路就看路，别把自己摔沟里。”

陈大力嘿嘿道：“娘放心，沟看见俺都躲。”

棚里又笑了。

笑声被雪夜托着，轻轻飘到院外。

明门棚的灯亮着，桌上七本新账静静摊开，像七条刚扫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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