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

惜柔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小痴的心跳猛地加速。

快得让她发慌，甚至冲淡了她心头那道伤疤的钝痛。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觉得小脸开始发烫，连尾巴尖都在微微颤抖。

帝微启也愣住了。

片刻后，他勃然大怒：“贱婢！你胡说！你找死！”

小痴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她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贱婢？你叫我贱婢？”惜柔冷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凄楚与嘲讽，“可曾经是谁——究竟是谁为了他的苍生大义，亲手剔我仙骨、废我灵脉？又将我贬为宫婢？如今，却嫌我是贱婢了？”

帝微启的眼眶瞬间通红。

那日父帝墓前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他浑身的戾气暴涨，几乎要将整个天牢掀翻：“贱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狠厉地扫视天牢中五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害过朕表妹的——你们，通通都得死！”

天牢里瞬间安静下来。

别说夷耳等人，就连小痴都吓了一跳。

她从没见过漂亮表哥这副模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从九幽深处爬上来的修罗。

“所以……你全都知道了？”惜柔的声音在发抖，“可你是何时知晓的？怎会知晓的？”

“从表妹出事那一刻。”帝微启的目光刀子般杀向揽星，揽星顿时瑟缩起来，往姮仪身后躲了躲，“从你接触那贱人那一刻。”

“你监视我？你一直都在监视我？”

“朕恨！”帝微启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朕恨啊！朕恨——朕发现你与那贱人接上线那刻，没有立即将你们都除掉！”

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帝微启竟涕泗横流。

他将怀中的小龙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顺着她的鳞片滑落，一滴一滴，滚烫而沉重：“表妹，对不起……都是朕不好。”

帝微启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小痴吓了一跳。随即小脸瞬间通红，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震住了，连羞涩都忘了。

“朕错了……朕只想着引蛇出洞，却一时忽略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那日，你假借心疾诱朕出城，替朕处决穹川首恶——那日那贱婢也在。她知晓了你的伤痛，还知晓了那望帝泪能引发旧事，甚至令你失去理智……”

“表妹，对不起。都是朕的错。她有穹惜柔是刽子手——可若无朕的疏忽，表妹又岂会……”

他说不下去了。

那日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表妹撕心裂肺的模样，那一声声“舅舅”的哭喊，还有她像破布娃娃般坠落的身影……

他不敢再想。

小痴愣了愣。然后伸出小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漂亮表哥，不哭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小痴不喜欢你哭——哭着多丑呀。不哭了……你家小表妹，不是安然无恙地在这儿嘛？不许再哭了，小痴不喜欢！”

帝微启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

“不哭了哦！你丢不丢人呀！”小痴似是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小痴没事的——如今做崽崽多好呀！”她扬起一个笑，却也是泪眼朦胧。

帝微启却将她搂得更紧了，贴在自己的颈窝里。

啊！小痴又是一惊，小脸再次红了。

不过……烂白菜身上的气味好像还挺好闻的。还有他颈窝里暖暖的、软软的……

那小呆龙鬼使神差地，往他颈窝拱了拱。

待帝微启稍稍平复，惜柔才壮着胆子开口：“所以……那日你处置一干贵女，奴仆，封我为美人——”

“蠢货！别再问了！”揽星忽然打断了她，声音里满是讥诮，“天帝陛下好算计啊——怕是自郁婰素妍出事那日起，便已经开始对你的报复了！”

她又看向惜柔，冷冷道：“日日收下你的食盒，既为不打草惊蛇，亦是让我等一众贵女嫉恨为难于你。”

“哼，”揽星冷笑一声，“那日的英雄救美，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她又看向惜柔，一脸鄙夷：“动动你那猪脑子——穹川仙民为何再次沸腾？”

惜柔瞬间瘫软在地。

片刻后，她忽然又哭又笑起来。

“帝微启……你好狠啊……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难怪……难怪了！你就是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在乎我，甚至被我这妖妃迷得团团转。”

“那些‘妖妃临终前，求天帝善待有穹氏余孽’的谣言，也都是你传出去的吧？所为就是让穹川仙民再次沸腾。”

“还有降尾在他们头上刺青——其实也是你指使的？”

“你从未想过送走我。什么‘见余下亲眷最后一面’——你就是故意给我希望，又让我亲眼见到他们惨死在我跟前……”

她几乎窒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来，你又令暗卫屡屡阻止我自戕。从来就不是什么仁慈，更不是念着什么过往的情谊——你只是把我当做传递虚假消息的棋子，也是不断给我希望，又让我一次比一次更绝望……”

“我竟以为你对我是真心的，竟以为自己能复仇。为了继续蛰伏，阻止团儿发疯、说出不该说的话——我亲手杀了她……她可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近之人了啊……”

她痛哭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是濒死的野兽：“帝微启，你好毒！你不是人！你就是个魔鬼！”

“我有穹惜柔也该死——不仅识人不明，害了有穹氏。还一直坚信你爱过我，直到此刻。甚至半个时辰前，还自取其辱，问你是否对我有过一刻的真心……”

“哼。”帝微启冷笑一声。

“有穹惜柔，朕经历过的绝望，你也该经历个遍。”

刹那，他面色凝重起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过，还没结束呢。”

帝微启的眼神越发狠厉：“表妹承受过的痛，朕会替她千万倍讨回。”

他又勾起一抹笑：“穹川首恶，罪大恶极，表妹以十六道酷刑为民除害。如今——朕便赠你九九归真、十八道酷刑，送你与你父兄去团聚吧。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

他又拢了拢怀中的崽：“从前啊，是朕糊涂了。”

而那崽一直盯着他，思绪万千，似是要将他看个穿。

帝微启的目光扫过天牢中的其余四人：“你等都一样。朕会让你们生不如死，后悔来到这世上。”

姮仪母女惊呼一声，不自觉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帝微启不再看他们，搂着怀中的小龙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哦，对了。”

他回过头，唇边勾起一抹笑：“九弟似甚喜有穹氏贱婢。君无戏言——朕那日既应了你二人合葬，又岂能出尔反尔？”

言罢，他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惜柔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夷耳的怒骂声。

帝微启未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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