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帝微启眼瞎

秋神府，星辉阁。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贱人！都是贱人！”

闺房之中，揽星再没了外头那副温婉端庄、人淡如菊的模样。

她面目狰狞，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花瓶、妆奁，一件件狠狠地砸在地上。

碎瓷四溅，茶水横流，满地狼藉。

“星儿！”姮仪闻讯赶来，一脚踏进房门，差点被地上的碎瓷滑倒。

她稳住身形，看着满屋的狼藉和女儿那张扭曲的面孔，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娘，为什么？为什么？”揽星转过身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星儿不甘心啊！”

她扑进姮仪怀里，声音嘶哑：“从前，郁婰素妍那贱人，总是死死压着星儿。如今她总算消停了，可又来了个低贱的罪奴——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明明，明明半年前，那贱人在宫中还是个人人可欺的罪奴，吃食连猪狗都不如。

可陛下从归墟回来后，那贱人日日不知廉耻地跑去玉清宫，陛下竟次次都收下了她的点心。

后来，她故意教唆琼林学府那帮贵女，想给那贱人点儿颜色看看。

可谁知，陛下竟直接将她封为了美人——她竟成了这后宫第一人！

揽星越想越气，浑身都在发抖。

姮仪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星儿莫要灰心。那贱人终归成了一具死尸，郁婰素妍又半死不活——如今这天界贵女，当属我星儿最尊贵……”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母女都未出手，那有穹氏便成了焦炭。想来是太过招摇，着了旁人的道，亦或真遭了天谴，也当真是天道长眼了！”

揽星抬起头，泪眼朦胧：“可娘亲，尊贵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同为先帝外甥女，先帝在时，眼睛里只看得到那小恶魔！一切都给了她——天界嫡出公主都没有的尊位、偏爱，便是高辛天后、诸位皇子公主见了她都得退避三舍！”

“可星儿呢？星儿有什么？”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从未有人正眼看过我！即便星儿总是小心翼翼的，却还是时常遭人白眼。那时，在高辛龄春那贱人跟前，我连条狗都不如！”

听着女儿的哭诉，姮仪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又何尝不是？

“贱人！都是贱人！”姮仪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她郁婰宁华就是仗着嫡出！先帝胞妹，什么好的都给她——归墟之主，婚配东皇……凭什么？凭什么！”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瓷瓶，狠狠砸在地上：“而我呢？只能嫁个寒门的千夫长！”

碎片四溅，划过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新帝继位，他混成了上神。我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他就是个窝囊废！废物啊！”姮仪悲从中来，声音中带着几分哭腔，却更多的是怨毒。

揽星被母亲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一时间竟忘了哭泣。她怔怔地看着姮仪，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可很快，那股恐惧就被更大的不甘淹没了。

“娘，”她抓住姮仪的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星儿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了？星儿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姮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怨毒，换上温柔的面孔：“我的星儿才情出众，品貌俱佳。不会的，不会的。”

揽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不仅是先帝，便是表哥，他都从未看见过星儿。”

她想起那些年，她拼命地装乖巧、扮懂事、端端庄庄地站在那里，只希望能换来一个正眼。

可那小恶魔在先帝怀中撒泼打滚、唤着“舅舅”的时，她连个面见天颜的机会都没有。

“表哥继位了，他重用爹爹。星儿以为，他终于能看到星儿了。可星儿唤他‘表哥’，他却提点星儿君臣之别、天界规矩。”揽星的声音越来越低，“可那小恶魔呢？她依旧被捧在手心。碧落宫比照帝宫规制修建——星儿从未去过一次的玉清宫，她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先前那区区一个上仪仙子封号，都是星儿曲意逢迎、假意为那贱人祈福才得来的。可她呢？‘月神殿下’，神位第二；天界‘昭明公主’、‘神威长公主’、‘位同帝君’……星儿便当真不如那贱人吗？”

揽星绞尽脑汁，想要找出自己不如郁婰素妍的地方。可除却容颜，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何处不如那个小恶魔了。

哦，对了——她没有青帝那样尊贵的娘，更没有东皇那样顶天立地的爹。

她身后没有归墟，没有青州。

郁婰素妍，就是仗着比她会投胎！

与此同时，姮仪的目光再次变得狠厉起来：“不！是重光没用！是帝微宸该死！是帝微启眼瞎！”

她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挡我者死——通通都该死！”

……

连续赶了十来日的路，两名暗卫护送着惜柔和团儿，终于回到了南江府。

那夜，椽毫偷偷带着两名暗卫来到星云宫，传了帝微启的口谕。

惜柔说什么都不愿意走，最终被两名暗卫打晕，强行带走。

等她醒来时，早已出了天宫。

椽毫讳莫如深，什么都没透露。

这几日，惜柔反复套话，才从两名暗卫口中，勉强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天界怕是要大乱了。

帝微启这才强行送她离去，并特许她先回南江府，探望尚存的亲眷。

此刻，站在南江府的街头，惜柔一时间百感交集。

虽说与她最为亲近的父母兄弟已经去了，这世上她再无留恋。

可当马车即将靠近那些与她有着些许血脉牵连的侄辈、旁支时，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她依旧会有触动，还是想见见他们，这便是传说中的“近乡情怯近”？

惜柔在客栈里辗转难眠。

她开始动摇。

宴哥哥曾经或许骗了她，可他心中应当也有过她。

如今，更是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见过一干旧人后，她是回天界吗？

可是……她与宴哥哥之间，终究隔着血海深仇。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她没办法和一个，间接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继续在一起。

她又想到了那个小知妹妹。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她竟有片刻的动容。

不过，也就一刹。

罢了。

她从始至终就不是什么小知。

她是郁婰素妍。

郁婰素妍也算是罪有应得吧——凌迟了她的父兄，屠戮了她的近亲。

而她，不过是报复了她一人而已。

可她若了无牵挂，又不继续复仇了，那她活着做甚？

况且，他们都尽数沦为了凡人。

不过区区几十年的寿命，难道当真要就此默默无闻地老去、死去？

惜柔猛地坐起身来，眼中又是恨意翻涌。

从来就没有什么宴哥哥。

那是天帝。

是他，害死了她全家。

是他，彻底废了他们的灵脉。

是他，要让她余下的亲眷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蹉跎至死。

她怎能就这样算了？

窗外，月色如水。

惜柔望着那片皎洁的月光，缓缓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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