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情重美人轻

至于那位大义灭亲、立下大功的有穹氏仙子——听闻，陛下竟是亲自动手，也将她打为了凡身，一应待遇仅比照二等仙娥。

几月前，那可是陛下的心尖宠。

甚至还传出陛下为了那仙子，与月神都生出了隔阂，月神好几个月都未曾来天界，天界事务皆由春曦君代为处理。

一时间六界无不感叹：自古君心最难测，江山情重美人轻。

至于那被君王抛弃的可怜女子，有同情的，也有痛斥活该的——自古有悖人伦、因着一时情爱背弃家族的女子，没一个有好下场。

也有人腹诽，那仙子怕是早便知晓陛下身份，痴心妄想，这才以整个家族的覆灭为投名状……

合该有此报应。

也算是警示了一干不守规矩、无媒苟合的女子。

……

自穹川城黑市那日后，小痴实则又把睡眠从先前的三个半时辰，缩短到了每日最多三个时辰。

暮初也发现——自穹川回来后，殿下似是越发繁忙了。

每日总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私下里也多是认真严肃的模样，少了从前的安静闲适，总给人一种时刻紧绷之感。

娇蛮任性也不怎么常见了——准确地说，是几乎绝迹了。

殿下刚回归墟那几月，几乎不去天界了。

暮初警觉起来。

先前，他为殿下献上了彻底兼并青州之法，可殿下一直未有表示。

他知晓大梦泽凶险万分，提出愿亲自为殿下采来焚霄凤尾莲，可殿下依旧未应允。

他头次在殿下脸上看到了恐惧——虽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看得真切。

前些时日，天界与归墟关系似又紧张起来。

暮初再去云浮宫进谏，迂回提起此事。

他知晓殿下虽有凤族血脉，却实为青龙真身。

修炼凤族最高功法红莲业火，确是比凤族真身更为凶险——便是东皇修成第五层，已然是不易。

仅第五层，便已是六界战神。

可他知晓，殿下从来不是什么畏难之人。

合并归墟、青州，殿下也早有此意。

这日，禀完要事后，暮初不再委婉，直接提及。

小痴眼神闪躲，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信善一片赤诚，本殿知晓。此事容后再议吧。如今也时机未到。”

暮初执拗起来：“殿下，君心难测。如今殿下是与天帝定下了盟约，可世殊时异……近来天界动静，殿下想来也是知晓了吧？天帝励精图治……待天帝彻底将仙界掌控在手中，青州、归墟便再难合并。还请殿下速做决断。”

“臣素晓，殿下绝非畏难之人。殿下若有疑虑，臣愿，为君分忧，万死不辞。”

“信善君先行退下吧。此事容本殿再做思量。”小痴不胜其烦。

有些事她不愿记起，可总有人和事去提醒她去记起。

可此时，她又如何敢倒下？

那日，她和表哥应当算是和解了吧？

可暮初那句话说得对——君心难测。

他的心时刻都在变。

就如对惜柔的处置。

小痴知道，为君者本该如此。

若是她，或许会比表哥更狠。

可她依旧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从前表哥待惜柔有多好，如今便越是令她后颈发凉。

此时，她若倒下——哥哥无心政务，阿尧、因茵还小，那对不靠谱的爹娘如今早已甩手，怎会再接？归墟、青州若彻底落入表哥手中，短期来看，他自会善待他们。

可失了屏障，终究无法对抗风浪……

“殿下！殿下可还是念着与天帝陛下的兄妹之情？”暮初不依不饶起来，“天家向来无亲情，父子、兄弟相残都为常事，何况殿下与天帝仅是表亲——”

“放肆！”小痴冷声打断，“是本殿平日太过宽和了，信善君连君臣之道都忘了？退下！”

“殿下，请殿下明鉴。臣一片丹心，归墟青州合并不宜再拖，请殿下速决！”

“信善君，你这是以忠挟君！”小痴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六界，有哪个忠臣会劝他的君王寻死？信善君既知红莲业火修炼，行差踏错便是身陨道消，万劫不复，还一味地劝本殿犯险——信善君用意何在？”

暮初一怔。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殿下。

在黑水城，他认识的那个扬言“本殿六界第一大聪明，一人足矣”、只身一人便敢在黑龙族搅弄风云的殿下。

那时候的她，天不怕地不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个儿天下第一”的虎劲儿。

可眼前——殿下，她怕了。

她似是当真怕了。

转念一想，是啊，殿下如今三千六百仙龄不到，寻常人家，正是不谙世事的年纪。

“殿下恕罪。是臣考虑欠妥了。红莲业火修习确实凶险，臣愚钝，差点陷殿下于危难，请殿下责罚。”暮初诚恳请罚，却依旧不甘心，“不过，天界和天帝，殿下还需多加防范。归墟青州合并，也还需尽早谋算。”

小痴并未责罚暮初，只是觉着这暮初——她怎觉他对表哥敌意不小？

难不成，因着上回武魁大会上的事？

可表哥最终不也没打他和堂兄板子么？

何况，表哥是君，他是臣，又岂能因些许责罚而怀恨于心？

她是不敢全然信表哥，却也并非丝毫信任都没有。

小痴竟有些怀念起从前，怀念起漂亮表哥来。

毫无负担地向漂亮表哥撒娇，与他打闹，一起赚灵石，指点江山……做好多好多的事。

可不知何时起，他们成了如今这般——不时便会相互猜疑。

小痴莫名找出了那日玉清宫所立的君子协议。

“帝微启须知，‘痴’者，执着专注也，聪慧之意，不可再将小痴唤作‘小呆’。”

“郁婰素妍亦不可再对帝微启用侮辱性称呼……”

看着看着，小痴笑了。

笑着笑着，一颗珠泪无声坠落，落在纸上，“啪”的一声清脆。

小痴这才回过神来。

回不去了。

一切，似都回不去了。

何时开始的？

似是从“长大”开始。

小痴忽然忆起什么——有个人说过，等她长大，会满足她一个心愿。她也只有乖乖长大，才能成为比爹爹还要厉害的战神……

可是——什么心愿呢？

小痴一时慌乱起来。

她要回去，回去！要回去！

小痴忽然从殿中跑了出来。

她是要回何处来着？

那股压抑许久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站在宫前的台阶上，望着茫茫云海，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不知要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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