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一棵烂白菜

放箭之人收了弓，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有穹昃。他唇角微勾，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父亲，孩儿早便说过，有崇瀚狼子野心，迟早背主。”

话音未落，院中已涌出数十名弓箭手，箭簇在月色下泛着森寒冷光，齐齐指向院中央那道挟持着人质的身影。

小知笨手笨脚，跌跌撞撞往前跑——可她刚跑出几步，便被有崇瀚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又拽了回去。

刀刃再次贴上她细嫩的咽喉，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渗出。

“放箭！”有穹道冷声下令。

“不要！”惜柔失声尖叫，扑上前去，却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拽住，“爹爹！小知还在他手上！不要——”

“世叔！”常羲宴一步上前，紧紧抓住有穹道的手臂，声音发颤，眼眶已是一片通红，“世叔……小侄就这么一个妹妹了。小侄自幼父母双亡，与小知相依为命，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小侄、小侄……”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有穹道的衣袖，指节泛白，脊背绷成一张将断的弓。

有穹道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月色下那张老脸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终于抬手止住弓箭手，转向有崇瀚，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放了小知。”

有崇瀚冷笑一声，刀锋紧贴小知咽喉，逼得那道血线又深了一分：“放我们走！否则，我让她立马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还有——交出阴阙的解药！”

“父亲！不可！”有穹昃急道。

有穹道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给他。”

“不是止疼药！”有崇瀚厉声道，眼底布满血丝，“要彻底解除阴阙的解药！”

“阴阙无药可解。”有穹道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色不错，“你若不要止疼的，老夫爱莫能助。”

“搭箭——”

“慢着。”有崇瀚刀锋一紧，鲜血顺着小知白皙的脖颈缓缓滑落，在月色下触目惊心，“你也不愿常羲知间接死在你手上吧？”

他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凄凉与疯狂：“如今青州那边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回了吧？常羲宴对你更有用处，你便舍了我有崇瀚这颗弃子了。”

“十粒止疼药，拿来，放我离开。否则——”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知，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常羲知今夜便死在这里。”

“哇——”小知适时干嚎起来，声音凄厉，划破夜空，“小知怕疼！小知不要死呀！阿兄救我！世叔救我！惜柔姐姐——”

有崇瀚眉头微皱，嫌她聒噪，却也没有理会。

有穹道闭了闭眼，终于松口：“给他。”

护卫们缓缓让出一条路，刀剑入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有崇瀚挟持着小知，一步步退入黑暗。

“小知！”惜柔想要追上去，却被常羲宴死死拉住。

“小知妹妹——”

“姐姐！阿兄！救我——”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被夜色吞没，像是从未存在过。

夜风拂过庭院，吹得廊灯摇曳不定。满地血迹尚未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有穹昃愤然上前：“父亲！您怎能放走那贼子？”

“难道让为父看着小知死在他手上？”有穹道冷冷扫了他一眼。

“可是——”

“退下。”

有穹道转向常羲宴，换上一副宽慰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世侄放心，世叔必会全力搜寻有崇瀚，营救小知。那贼子中了阴阙，跑不远的。”

可他望向有崇瀚消失的方向时，眼底却掠过一抹冷色，快得无人察觉。

谁说那是阴阙的止疼药了？

有崇瀚，你最好是用。

如此，也无需再受月圆之夜的煎熬了。

他已经服过那么多加重症状的“止疼药”，如今断了药，怕是难捱。

反正，他倒是没见过谁能熬过阴阙的。

放他走？不过是晚死几日罢了。

惜柔怔怔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平静的面容，看着二哥若无其事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有崇瀚消失的方向。

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蔓延。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些人。

……

风波稍定，有穹道转向常羲宴与惜柔，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世侄，按理说，眼下这情形，世叔不该提这事。可你与柔儿……”

他顿了顿，言外之意，这已是第二次了。

“总之今日这事，也该有个说法吧？”

有穹道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刚刚平息下来的院子里，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常羲宴身形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目光在有穹道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世叔……小侄，小侄——”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慌乱，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抬起头，脸上是一副既羞愧又恳切的神情，“小侄失礼了……可小侄与柔儿是真心相爱的，万望世叔成全……”

至于中间那句，也不知是真是假。

“爹爹，”惜柔也回过神来，眼眶还红着，却已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求您成全柔儿与宴哥哥吧！今日之事，都是柔儿的错，是柔儿要去见宴哥哥的……柔儿心悦宴哥哥，此生也非他不嫁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有穹道沉默着，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眉头紧锁，一副为难模样。

有穹昃见状，适时上前一步，假意为两人说起好话：“父亲，妹妹素来端庄自持，此次明显是动了真情。而常羲兄也是端方君子，不过一时情难自禁，这才略微逾矩。父亲，您便成全了他们吧。”

有穹道这才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既是如此……哎！”

常羲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向有穹道深深一揖。

“多谢世叔、有穹兄成全！”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有穹道的视线，声音清朗而恳切，字字沉稳：

“待此番回到青州，禀明族中，宴必三媒六聘，风光迎娶柔儿。”

他说得郑重其事，眉眼间满是诚挚与感激，仿佛这番话已在心头酝酿了千百遍。

“世叔放心，”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惜柔，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清晰有力，“宴日后必善待柔儿，一心一意，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落在夜色里，稳稳当当。

“宴哥哥！”

惜柔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感动。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轻轻颤抖。

常羲宴顺势拥住她，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道温柔的注视。

夜风拂过院中树梢，烛火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

好一番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欣慰景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媒六聘？风光迎娶？他一样都给不了。

她做不了他的天后，他不会给她正妻的名分。

他明知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空话，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

再说到“一心一意”，他心头更虚。

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一棵烂白菜。

对表妹，他尚且不敢许下此诺，何况惜柔？

可惜柔素来赤诚，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微微颤抖的身影，夜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有几缕沾在泪湿的脸颊上。

他抬手，想替她拂开，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落在她肩头。

心头别是一番滋味。

月光冷冷地洒在院中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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