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崇瀚！你找死

梧桐院内，烛火昏暗。

帝微启坐在床沿，凝视着榻上人苍白的睡颜，心有余悸。

幸而，幸而后来的箭镞上并未淬毒，更无噬销引那般阴狠之物。

他轻轻握住小痴微凉的手，心头阵阵发紧。

……

落英苑中，房门紧闭。

待一干仆妇尽数离去，屋内仅剩惜柔和团儿主仆二人时，压抑了整夜的恐慌才彻底爆发。

“仙子！仙子您今日为何这般傻？！”

团儿声音发颤，捂着心口，仍觉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惜柔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说不清当时为何那般冲动，那般不顾一切。

只是看见小知妹妹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模样，看见常羲哥哥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闺训礼教、名声清白，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是很怕，怕小知妹妹被发现，怕常羲哥哥会死。

团儿见她不语，又压低声音：

“仙子，常羲仙君他们……会不会是坏人？”

“坏人”二字，像一根针，猝然刺进惜柔心口。

她猛地想起那日织云坊内院的景象——荒草丛中衣衫破碎的女子，那些持棒围上、面色不善的壮汉，还有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臊……

惜柔浑身一颤，惊惶地抱住团儿，指尖冰凉。

团儿也被她吓住了：“仙子，那我们、我们如今是不是助纣为虐了？仙子，要不要……要不要立刻去告诉家主？”

“不要！”

惜柔脱口而出，声音尖利。

她松开团儿，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慌乱却坚定：

“团儿，今夜之事，切勿再向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准说！”

“可是——”

“没有可是！”惜柔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团儿，我相信小知妹妹是好人，也相信常羲哥哥的人品！”

她说得斩钉截铁，可心里其实也没底。

只是想起小知那双清澈灵动的杏眼，想起常羲宴温润守礼的举止，还有他毫不犹豫挡在她和团儿身前……

她选择相信。

而想起义兄有崇瀚，她心底那股恐惧却越发浓重。

从前义兄总是冷冷的，虽从未对她有过怠慢，可她也从不敢轻易与他亲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看人时，像冰锥子似的。

自织云坊那日后，义兄却突然变了个人，时常来她院中，给她带各式新奇玩意，主动与她说话，嘘寒问暖……

可她非但没觉得温暖，反而觉得怪异，心底发毛。

今夜在梧桐院，他杀气腾腾闯进来的模样，还有在堂前抓住她肩膀、逼迫她指认常羲宴用强时，那双赤红充血、近乎狰狞的眼……

惜柔越想越怕，浑身发冷。

那日织云坊内院，无数持棒壮汉围上来的脸，草丛里衣衫不整的男子，还有那个满身伤痕、眼神空洞绝望的女子……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涌上来，交织重叠，几乎将她吞噬。

惜柔再次紧紧抱住团儿，将脸埋在她肩头，瑟瑟发抖。

那一夜，惜柔但凡合眼，便噩梦缠身。

……

次日清晨，梧桐院门前便吵吵嚷嚷开了。

“让开！给本仙子让开！本仙子要出去！要见阿兄！”

“你知不知道本仙子是谁？敢拦本仙子的道，本仙子让世叔直接把你们拖去喂狗！”

小知双手叉腰，站在院门口，对着守门的护卫又踢又骂，嗓音清脆响亮，引得路过仆从纷纷侧目。

她甚至干嚎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泪却没见半颗。

可任凭她如何闹腾，门口那几名护卫依旧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像几尊铁塔。

有崇瀚得到禀报，这才惊觉——他竟忘了常羲知这茬。

当即，小知被“请”回了芳林苑，美其名曰“有穹府上入了贼人，为贵客安危考虑，禁止随便出入。

可小知岂会安分？

自打被关进芳林苑，她每日必闹，花样百出。

要东要西，挑三拣四，饭菜稍不合意便掀桌子。为了偷跑出去，钻洞、爬墙、装病、假传口令……层出不穷。

可每每刚嚷嚷着要钻洞、爬墙，还未动手，便因动静太大被护卫发觉，拎小鸡似的抓回屋里，而狗洞也被堵得严严实实了。

小知不死心，竟自个儿令人偷偷挖起洞来。可才刚动土，又因动静不小，再次被逮个正着。

这回，为偷跑出去，她竟掏出一包辣椒粉，劈头盖脸就向守卫扬了过去。

趁护卫们呛咳流泪、视线模糊的间隙，她猫腰便往外冲。

可惜刚跑出去没几步，便被闻声赶来的另一队护卫逮了个正着，拎着后领子又拖了回来。

“常羲知！你还想不想要小命了？给本仙君安分点儿！”

有崇瀚闻讯赶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小知却不怕他，反而扯开嗓子，又惊天动地地干嚎起来，嚎得有崇瀚脑仁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人！捆了她的手脚，把她的嘴也给本仙君堵上！”

他忍无可忍，厉声下令。

同时，以“伺候不周”为由，将青鸢强行带走，换上了有穹府的仙娥“贴身伺候”。

有崇瀚从未见过这般能闹腾、这般没脸没皮的仙子。

这常羲兄妹，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勾引阿柔，一个胡搅蛮缠，不知阿柔怎会看上这等货色！

……

而被带走关押的青鸢，心中却越发不安。

她觉察到，殿下自那夜从黑市回来后，便不太正常。

这种“不正常”，恰恰在于她表现得“太正常”了。

未至穹川前，殿下便不时被梦魇所困，睡不安稳。而那夜受伤昏迷醒来后，她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若非陛下提前施术隔音，那动静必会惊动有穹府的人。

后来，也是紧紧拽着陛下的衣袖，在陛下怀中，才再次勉强睡去。

可次日天未亮，殿下醒来，却像换了个人。

别说悲伤憔悴了，她甚至像是全然忘了昨夜失控哭泣的事，每日雷打不动地闹腾、闯祸、挑衅有崇瀚。

但同时，她又极在意自己的伤势，按时上药，暗中运功疗伤，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这种极致的“清醒”与“克制”，反倒让青鸢心头蒙上阴影。

……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芳林苑着火啦！”

夜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有穹府的宁静。

只见芳林苑方向火光潋滟，点亮了暗夜。

常羲宴在梧桐院中听得动静，脸色骤变，当即拔剑逼退拦阻的护卫，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有穹道、有崇瀚也带着大批护卫匆匆赶来。

只见芳林苑外一片混乱，小知衣衫染着烟灰，像只受惊的小雀，一头扑进常羲宴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哇……阿兄！阿兄！这些混蛋，他们欺负小知！都欺负小知……”

“他们不让小知见阿兄，还不让小知去找惜柔姐姐玩儿！他们还绑小知手脚，堵小知的嘴，日日打小知，不给小知东西吃，说要弄死小知去喂狗……”

她越说越委屈，添油加醋，声泪俱下——虽然依旧只听嗓门响，不见粉色珍珠落下。

可那手腕，因着小知本就细皮嫩肉，紫红色勒痕自是清晰可见，常羲宴眼底的怒意瞬间凝为实质。

“世叔。”

他抬起头，看向有穹道，声音冰寒刺骨：

“宴固然有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小知是无辜的，有穹府何故如此欺侮一个年幼无知的小仙子？”

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杀气凛然：

“真当我常羲氏……当真无人了么？！”

有崇瀚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上剑柄。

天界、仙界皆知，自青君代掌青州后，推行新政，打压世族，无数昔日大族衰落，常羲氏正在其中。

这常羲宴不过是常羲氏偏房庶出，虽不知如何与短短八百年间便崛起，成为青州第一绣坊的霓裳阁扯上关系，但观其气度谈吐、出手阔绰，有穹道一时也拿不准他的真实底细，这才一直按兵不动，未曾下死手。

有穹道心中飞快盘算，脸色阴晴不定。

可就在这时，小知却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猛地从常羲宴怀里挣出，不管不顾地冲向有崇瀚，尖声骂道：

“坏人！大坏人！”

有崇瀚眼神一厉，腰间长剑“锃”地出鞘半寸，雪亮剑锋直指扑来的小知。

“啊！”

小知惊叫一声，在剑尖前刹住脚步。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

“有崇瀚！你找死！”

常羲宴的剑，已如毒龙出洞，携着冰冷杀意，直指有崇瀚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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