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小痴了

穹川城的地下黑市，远比传闻中更加隐秘森严。

入口难寻，且黑市中，行差踏错，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帝微启安插在此地的暗线，先前不知折了多少人手，才勉强摸清其中门道。

欲进黑市，先交五万灵石，不过是第一道门槛。

踏入其中，才知这地下世界远比想象中更光怪陆离，也更……污秽肮脏。

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自不必说，更令人侧目的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凡尘浊气。

秦楼楚馆，赌坊斗场——自帝宸一朝起，天界、仙界皆明令禁止此等营生，可禁令之下，暗馆暗场依旧如毒瘤般滋生蔓延。

而在这穹川黑市之中，更是大有繁荣昌盛、肆无忌惮之势。

难怪有穹氏能富甲南域。

……

南升拍卖馆内，早已人满为患。

来自各界的人士戴着各式面具，隐匿身份，只露出一双双或贪婪、或冷漠、或兴奋的眼。

万众瞩目中，拍卖开始。

珍宝、法器、灵药、乃至……“美人”，被一样样推上台，在喧嚣的叫价声中易主。

直到第五件“宝贝”被捧出——

那是整整五百颗“望帝泪”，盛在玉盘之中，每一颗都晶莹剔透，泛着血色的光晕，在灯火下流转着妖异凄艳的美。

望帝泪呈上，台下已然响起一片兴奋的抽泣与议论。

可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低呼：

“不要……不要抛下小痴！”

“表妹！”

帝微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身侧突然踉跄的小痴。

只见她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攥着心口的衣料，指尖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对那“望帝泪”，竟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的刺痛感。

尤其是如此之多的血泪聚集在一起，更令她心头绞痛得厉害，像有无数钝刀凌迟着她的心窝，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疼。

好疼。

钻心蚀骨，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

无数道目光顷刻间集聚过来。

台上拍卖师的话音戛然而止，连场内那些维持秩序的、凶神恶煞的守卫，也齐刷刷盯向了这个角落。

“走！”

帝微启当机立断，拽住小痴的手臂，身形急退。

十万火急中，小痴才堪堪回过神，可心口那股剧痛与莫名的悲怆，依旧撕扯着她的神智。

……

黑市深处，爆发了激烈冲突。

箭矢破空，刀光剑影，惨叫声与怒喝声混作一团。

混乱中，一支通体漆黑的毒箭挟着腥风射来。

“表妹！快闪开！”

帝微启瞳孔骤缩，眼疾手快带着尚在原地的小痴惊险避开。

而两人身侧中箭者顷刻间皮肉消融，化作森森白骨，随即连白骨也化为飞灰，消散无形。

“噬销引——”

小痴脸色煞白如纸，心口传来密密麻麻、蚀骨锥心的痛。

这毒……她认得。

帝微启带着小痴，再一次险之又险地避过接连射来的数支毒箭。

可小痴却突然挣开帝微启。

她缓缓抬起头，双目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怆。

“弑神。”

清冷的二字，自她唇间吐出。

八百多年来，她第一次唤出这柄神剑。

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在她掌心嗡鸣震颤，似感应到主人翻涌的心绪。

下一瞬，小痴如离弦之箭，向箭矢来处冲杀而去。

剑光所过，血雾弥漫，哀嚎四起。

“表妹！”

帝微启心头一沉。

见她已然失控，此时想带她安然离开，怕是得经历一场血战了。

他飞速在脑中过了一遍黑市乃至穹川城附近的兵力布防，心念电转间，已有了决断。

指尖轻弹，数道传讯灵符无声散出。

不过片刻，无数黑影自暗处涌出，如鬼魅般列阵、迎敌、掩护、突围——训练有素，杀伐果决。

而此刻的小痴，早已杀红了眼。

剑锋染血，所向披靡，可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却空洞得令人心颤。

紧接着，数不胜数的黑市守卫如潮水般涌入，将帝微启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表妹！”

帝微启余光瞥见一支暗箭，自刁钻角度射向小痴后心。

“嗤。”

箭矢入肉，闷响清晰。

小痴身形一顿，缓缓低下头，看着那支贯穿臂膀的毒箭。

噬销引……原来是这般滋味。

挺疼的。

“表妹！”

又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取她后背。

箭尖没入皮肉。

小痴从来都是个娇气、怕疼的小姑娘。

此刻，温热的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迅速浸透衣衫，黏腻而冰凉。

疼。

真挺疼的。

那时……他一定，也很疼吧？

她踉跄一步，看向那个正不顾一切、劈开人潮向她冲来的身影。

夜色、火光、血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可那双盛满惊怒与痛楚的眸子，却亮得灼人。

“表哥……”

她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恍惚，像梦呓：

“快走吧……”

“别管小痴了……小痴要去……见他了……”

去见谁？

她也不知道。

只是脑海深处，似有什么屏障被强行撕裂，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翻涌而来——

“要的！要的！”

“荣朝皇帝有个小公主，很是了得呢……她是皇帝的心尖宠。”

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不是漂亮表哥。

“抱抱……抱抱……”

“乖乖的，都是乖乖的。”

“朕的乖乖最好了……乖乖听话哦，再吃一口，一口，就一口……”

混沌的梦境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偎在一处，火光温暖，笑声清亮，美好得让人想落泪。

可她依旧没看清那人的脸。

只记得心口漫开的、无边无际的疼与虚无

眼前骤然一黑。

帝微启趁她神智涣散的刹那，将一包粉末轻轻拂向她鼻尖——

她亲手调配的独门蒙汗药，无色无味，见效极快。

小痴身子一软，倒入他怀中。

……

这夜，穹川城地下黑市遭人掀翻，死伤无数，无数奴隶趁乱逃出。

城内霎时腥风血雨，逃奴如惊雀四散，又被一一砍杀于街巷。

黑市被掀的消息，第一时间报到了仙督府。

同时，也有人快马加鞭，报给了南域巡督。

可等巡督带兵赶到时，黑市入口早已一片死寂，只剩满地逃奴尸身，与尚未干涸的血迹。

……

“让开！”

星夜，有崇瀚带着一队护卫，杀气腾腾闯入了常羲宴暂居的院落。

行至院中，常羲宴披衣而出，神色从容。

“有崇仙君这是何意？”

“今夜城中不太平，瀚特带人前来查探，护卫仙君安全。”

“那如今有崇仙君可曾查探完了？”常羲宴语气平淡，“若是查完，便请回吧。”

“瀚敢问常羲仙君一句——”有崇瀚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方才一个半时辰左右，仙君身在何处？”

“宴自是在这院中歇息。”

“可有旁证？”

“有崇仙君这是何意？”常羲宴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怕是早便看宴不顺眼，欲寻衅滋事？”

“常羲仙君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有崇瀚寸步不让，“若是心中无鬼，让瀚进去查探一二，自然真相大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瀚此举，也是为仙君的安危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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