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一赔十

霓双渐入佳境，身形越舞越快，凛冽的剑光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要完美，必须完美！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尤其是，要让她的谪仙看得清清楚楚。

终于，舞至最后一式，亦是《破阵》之眼——“回身望月”。需凌空倒翻，于最高点回首望月，剑指苍穹，身如满弓。

霓双屏息凝神，将全身灵力不管不顾地灌入剑尖，奋力跃起——

“嗡——！！”

剑气因灵力过猛而失控暴涨，脱剑而出，化作一道凌厉虹光，横扫向宴席边缘！

“哗啦啦——！！！”

摆在白玉回廊边的八盆御赐“瑶台醉月”首当其冲。名贵牡丹连盆炸裂，残花与泥土四溅。

剑气去势未消，继续横扫。

“咔嚓！咔嚓！”

廊下两株千年血珊瑚，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地，碎成满地残红。

而霓双，因灵力倾泻一空，气力骤竭，脚下一软，非但没能完成那惊艳的“回身望月”，反而整个人向前狼狈扑倒！

“叮铃——啪！”

发髻上赤金点翠步摇飞脱而出，划过一道金光，“铛”一声正砸在庭院仙鹤修长的脖颈上。那鹤惊怒长唳，竟扑腾翅膀追着滚落的步摇，气急败坏地啄了半条回廊。

满场死寂。

乐声戛然而止，众仙瞠目结舌，望着那一地狼藉——碎盆残花、断珊瑚、追鹤啄步摇的荒唐景象，以及扑倒在地、发髻微散、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霓双。

方才惊才绝艳、宛若战神的身姿。

此刻——

反差之大，恍如云泥。

“噗……”

不知是谁先漏出一声气音。

随即，低低的窃笑如水波般在席间蔓延开来。

众仙虽顾及场合与霓双身份，极力压抑，可那频频抖动的肩角、憋得通红的脸颊、交换的眼色，早已说明一切。

琼欢、宜姝俱是一惊，莲溪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龄春以扇掩唇，眼底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揽星却轻轻松了口气，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

还好，只是如此。

帝微启方才那一瞬的动容，想来……也只是错觉，或是被这场滑稽意外惊到了罢。

她悄悄抬眼，望向主位。

帝王已恢复了先前姿态，静静望着场中，面容无波无澜。

霓双趴在地上，掌心与膝盖火辣辣地疼，脸颊烫得近乎能煎蛋。

“双儿！你没事吧？”琼欢与宜姝最先回过神，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霓双发髻半散，花钿蹭花，望着满地狼藉，又惶惶抬眼看向主位，嘴唇哆嗦。

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一头扎进，再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什么一鸣惊人，什么惊艳四座，让她的谪仙永生难忘？

她又一次，成了六界最大的笑话，还在他跟前！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不能哭，一哭，就更丢人了。

“双儿，没事的，今日你已经很好了！”宜姝连忙轻声安抚。

大长公主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仪：“女医。”

这般寿宴场合，仙医本就随侍在侧，当即上前查看，所幸只是皮肉擦伤，并无大碍。

帝微启静静望着。

那张芙蓉面庞先褪尽血色，又被羞窘染得通红；那双明媚眼眸，从自信灼灼到茫然无措，再到蓄满惊慌水光——像被雨打湿的、挣扎的蝶。

先前因惊艳而起的微澜，转瞬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这笨美人……也当真是次次出人意料。

帝微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被极强的自制力瞬间压平，快得无人察觉。

“陛、陛下……”霓双声音发颤。

帝微启并未立刻开口，只慢条斯理饮了一口琼浆，才抬眸看向身旁近侍桑榆，淡淡吐出四字：

“核算损失。”

“遵旨！”

那牡丹与珊瑚本就是天帝御赐大长公主的寿礼，件件珍稀。

片刻后，桑榆躬身回禀：“陛下，总计约两万两千灵石。”

帝微启指尖轻叩杯沿，语气平静无波：

“损一赔十。”

“轰——”

满场哗然。

二十二万灵石！

霓双脸色瞬间惨白：“陛下！双儿知错，可双儿并非有意，这二十……”

琼欢也急急上前：“陛下，霓双她只是一时失手，求陛下……”

“从青丘今年贡品中抵扣。”陛下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另，霓双公主殿前失仪，扰大长公主寿宴，禁足三月，于星落元君府静思己过。”

霓双还要再辩，菊芬姑姑连忙上前按住她跪下，宜姝亦携琼欢一同伏身。

菊芬在霓双耳边低声急语：“公主毁坏的是御赐之物，论罪当重罚。陛下只罚赔偿，已是格外开恩。若再纠缠，便是大不敬之罪。”

霓双浑身一颤，终于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双儿……领罚。”

霓双正要退下，御座上却又传来平淡的声音：“剑舞尚可。”

霓双倏然抬头。

“但力道控制，还须精进。”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无关紧要的物件

这话听着像指点，可配上二十二万灵石的赔偿和三个月禁足——分明是，杀人诛心。

龄春几乎要笑出声，忙用面扇掩住。

揽星则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陛下这话，究竟是羞辱，还是……别的什么？

霓双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踉跄退下，那袭灼目的烟霞色，此刻看来，只剩狼狈与黯淡。

寿宴继续，仙乐又起。

只是经此一闹，再无人有心思赏舞品酒。众仙心照不宣——今日之后，霓双公主这“六界第一笑话”的名头，怕是又要传一阵了。

而御座之上，帝微启怀中那尾淡青色小龙，依旧安静沉睡着，一如既往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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