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战北狄

天还没亮透，关外的雪原上起了雾。雾气贴着地面流淌，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赵破虏站在城墙上，眯着眼往关外看了一刻钟，忽然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沈将军，来了。”

我上了城墙。雾气正在散，雪原上露出黑压压的一片。先是旗帜，北狄人的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然后是马队，至少五百骑，在雪原上排成两列，马蹄踏起的雪雾比晨雾还浓。最后是步兵，黑压压的，从雾气里一队一队地走出来。

赵破虏数了一会儿，骂道：“至少三千人。”

周小石已经把弓握在手里了。周平拄着木棍站在垛口旁边，眯着眼往下看。

“不是攻城。”周平说，“三千人不够攻城。”

“试探的。”我说。赵破虏点头。

三千人是来掂分量的。掂掂雁门关还有多少骨头。

城墙上安静下来。老兵们全站到了垛口后面，手里的弓箭已经搭上了弦。赵破虏握着刀，络腮胡子上结了冰碴子。

“传令。”我说，“放箭。”

“齐射？”赵破虏问。

“点射。一个一个放，别让他们觉得咱们人多。”

一声梆子响。城墙上的弓箭手开始放箭，不是齐射，是零散的点射。东边放一箭，西边放一箭，中间再放一箭。箭矢零零散散地落进北狄人的队列里，时不时有人中箭落马。北狄人的盾牌手举着盾往前推进，我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他们的阵型在犹豫。点射让他们摸不清关内到底有多少弓箭手——齐射可以数人数，点射没法数。

北狄先锋在箭雨里磨了一顿饭的工夫，丢下几十具尸体，终于退了。退到五里外开始扎营。帐篷一个一个立起来，篝火也点上了。

赵破虏啐了一口：“就这？”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主力。三千人不敢攻城。等主力到了，就不会只是远远站着放箭了。”

赵破虏的笑收了。他往关外看了一眼，那三千人的营地篝火烧得正旺。“末将去检查城门。”他说完转身下了城楼。

当天夜里，我带了五十个人出关。

周小石反对。赵破虏反对。周平也反对。

“您是主将！”赵破虏几乎是在吼，“哪有主将亲自夜袭的！”

“我祖父八百人对一万人，亲自断后，死在雁门关外。我爹五千轻骑深入敌后，亲自领兵，现在还在天牢里。我哥前锋营断后被俘，生死不明。沈家的人从来不在后面站着指挥。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赵破虏张了张嘴，忽然单膝跪地，右拳抵胸：“末将请命同去。”

“你白天在城墙上站了一天，伤口还没结痂。”

“沈将军——”

“赵将军，你守关。我带出去的人，一个不少给你带回来。”

他没再说话。

五十个人从城门侧面的暗门摸出去。暗门是二十年前沈烈修的，直通关外一道干涸的排水沟。雪把沟填了大半，人得匍匐着才能过去。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条腿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印子。我跟着他。身后是五十个老兵，没有人出声。

摸到距敌营三百步时，我举手示意停下。“弓箭手，火箭。每人三发。我点火为号。射完就撤，不许恋战。”

五十支火箭在黑暗中亮起来。箭头上的火油布烧得噼啪响。我拔出匕首，割断一支火箭的弓弦，火星溅开。然后看着北狄人的营地，看着那些篝火，那些帐篷，那个歪在马上打盹的哨兵。匕首挥下。

五十支火箭划破夜空。

帐篷见火就着。北狄人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光着身子冲出帐篷，有人抱着兵器到处乱窜。哨兵从马上滚下来，被惊马踩断了腿，惨叫声在营地里回荡。第二轮火箭落下，火势更大。有人在用北狄话喊，我听不懂，但知道喊的是敌袭。

“撤。”

五十人沿排水沟快速回撤。身后北狄营地火光冲天，喊杀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震得雪沫子从树枝上簌簌往下掉。周平落在最后，手里那杆短枪一直攥着。

回到关内清点人数，五十个人出去，回来四十八个。少了的两个是被流矢射中的。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腿，都是被其他老兵背回来的。周小石二话没说，拿了绷带和药酒蹲到伤员旁边。他胳膊上也中了一箭，自己拿刀把箭杆削断，没让人帮忙。

魏阿九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穿着单衣，踩着雪跑过来，蹲在周小石身旁，接过他手里的绷带。

“我来。”

“不用，小丫头回去睡觉。”

“我来。”她还是这句话，接过绷带，一圈一圈地缠。手抖得厉害，缠了三遍才缠好。

周小石低头看了看那团歪歪扭扭的绷带，没说话。

赵破虏在城墙上站了一夜。北狄营地的大火烧到天亮才熄。三千人的营地，被五十个人搅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一亮，北狄人开始拔营，又往后退了十里。

“他们怕了。”赵破虏说。

“不会怕。他们是回去报信了。主力很快就会到。”

北狄主力是在第三天到的。

我正在城楼上，周小石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沈将军，来了。”我站起来，走到垛口前。

关外的雪原上，黑压压的一片。不是三千人，是三万人。旗帜遮天蔽日，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雪往下掉。步兵列成方阵，一个方阵接一个方阵，从阴山道方向一直延伸到天边。冲车、云梯、投石机，在阵前一字排开。还有几架我从没见过的重型弩车，比普通的弩车大了一倍不止。三万人，身后还有尘土在远处扬起，看不清有多少后续。

赵破虏站在垛口边上，一个一个数。数了一刻钟，脸色越来越沉。

“沈将军，至少三万。后续还在来。”

“三万只是前锋。”

他没说话。城墙上所有人都没说话。只有风从垛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攻城在当天傍晚开始。

北狄人没有给任何准备时间。太阳还没落山，第一波冲车就推到了城墙根下。城墙上的箭像雨一样往下落，北狄人的盾牌手举着盾往上顶，箭钉在盾牌上，密密麻麻像长了一层刺。冲车撞在城门上的第一下，整面城墙都在抖。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魏阿九在关里吓得缩成一团。

赵破虏带着人往下砸石头。石头砸在冲车顶棚上，砸穿了，下面传来惨叫声。他又抱起火油罐子往下扔，火油溅开，冲车呼地烧起来。火光照得他脸上的络腮胡子一明一暗。我在城楼最高处站到深夜。一支流矢擦着脸颊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旗杆上，我没动。不是不怕，是没空怕。

攻城的第三天，城门被撞开了一道裂缝。

北狄人的冲车持续撞了三天三夜。城门上的铆钉被一颗一颗撞飞，门板裂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北狄兵从裂缝往里挤，第一个人刚钻进来就被一枪捅穿了喉咙。枪是赵破虏的。他带着二十个人守在门后面，堵着那道裂缝，一个一个砍。冲进来一个砍一个，冲进来两个砍一双。

他中了三刀，全在左肩。第一刀砍破了甲胄，第二刀砍进了肉里，第三刀砍在同一个位置上，骨头都露出来了。周平把他往后拖，他一把推开周平。“老子不走！”吼得声音都劈了。回身一刀劈翻了又一个挤进来的北狄兵。

裂缝终于被堵上了。用沙袋，用碎石，用拆下来的房梁。赵破虏靠坐在城墙根底下，左肩上绑着绷带，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魏阿九蹲在旁边给他换药，手还是抖的，这回没缠坏。

“赵将军，疼不疼？”

“不疼。”赵破虏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沈将军，北狄人攻了三天，他们死了至少两千人。咱们伤亡多少？”

“阵亡一百二十人。重伤八十三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老猫埋在哪边？”

“城墙东侧。”

“那行。末将要是也交代在这儿，埋老猫旁边。他一个人在那头，闷得慌。”

“你不会死。”

“谁能保证这个。”他声音很平，“沈将军，末将不是怕死的人。末将只是心疼这些人。两百一十七个老兵，守了九个月，没等到援军，没等到粮草，什么都没等到。等到了您。您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赵破虏，我沈青棠来雁门关，不是来死的。是来赢的。你跟着我，不是跟着我去死，是跟着我打赢。伤好了给我站起来守城。城墙没倒之前，你不许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断眉那道疤在火光里发亮。

“末将领命。”

第七天，北狄人退了。三万人的前锋，攻了七天，没攻下来。代价是雁门关城墙被撞出三处豁口，城门换了两回，箭矢消耗过半，火油全部用完。阵亡一百四十七人，算上重伤的，能站着守城的不足百人。

北狄人退到关外十里扎营。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来的，就不只是三万人了。

回城的路上，周小石忽然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城墙根底下一块砖，砖缝里嵌着一截断箭。他伸手拔出来，看了一眼箭杆。

“沈将军。”

“怎么了？”

他把断箭递给我。箭杆上刻着一个字：梁。大梁军械的标准刻法。这支箭是大梁的。北狄人用大梁的箭射大梁的城。

我握紧断箭。

“周小石，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暗中查。查清楚关里有没有人在往外送东西。查到了，先告诉我。”

他点头。

回到城楼上，周平递给我一碗热水。他看着我喝了，然后开口：“沈小姐，老卒有个直觉。”

“说。”

“那天劫粮，黑风口那些大车上，麻袋最底下压着不少箭头。老卒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些箭头也是大梁的。”

“这批箭从南边来。扬州盐铁案查了，赵崇死了，但箭还在往北狄人手里送。雁门关里的军械，有人在往外倒。”

“内鬼。”

“内鬼。”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沈小姐，老卒在天牢待了十年，见过很多种死法。通敌叛国的，死得最快。”

“查到了先别动手。告诉我。我来处置。”

他点头。

窗外，北狄营地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赵破虏已经包扎完了，正拄着刀重新往城楼上走。周小石还在城墙根下翻看那些箭杆，魏阿九远远地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把她还没拉开的竹弓。

我把那截断箭搁在桌上。箭杆上那个“梁”字在灯火里幽幽地亮着。雁门关的城墙还没倒，但城墙里头有虫子在蛀。明天开始，要一边守关，一边捉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