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到雁门关,马车走了一天一夜。
雪没停过。官道早就被雪埋了,周小石骑马在前面探路,马蹄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周平赶车,木棍搁在膝盖旁边,两只手冻得通红。魏阿九缩在车厢最里头,裹着两条毯子,还是抖。
我没让停车。越往北,路两边的景象越荒。村庄是空的,田是荒的,井台子上积着雪,连个打水的人都没有。偶尔看见一棵树,也是枯的,树皮被人剥了一半,露出白惨惨的木头。
“周叔,树皮是谁剥的?”
周平没回头。“逃难的百姓。粮食吃完了,剥树皮磨成粉,掺着野菜煮。老卒当年在北境,也吃过。”
魏阿九从毯子里探出脑袋。“树皮好吃吗?”
“不好吃。拉嗓子。”
她把脑袋缩回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风雪里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城门楼子塌了一半,城门上的铆钉锈得发黑。城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兵,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不知道是毯子还是麻袋的东西。如果不是城墙顶上还插着一面旗,我都不敢认这就是雁门关。那面旗被风吹得只剩半截,剩下的半截冻成了冰坨子,飘不动。
周小石勒住马。“沈将军,到了。”
我跳下车。脚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割。
城墙根底下那几个兵看见马车,先是愣着,然后有一个站起来了。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左眼浑浊,右眼瞪得老大。身上的甲胄缺了半边护肩,腰里别着一把刀,刀鞘上的漆皮全掉了。
“你们……找谁?”
周小石上前。“镇北将军沈青棠,奉旨接掌雁门关。让你们守将出来。”
那老兵怔了半天,忽然转身往城门里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您……您真是沈烈的孙女?”
“是。”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说话,转身跑了。跑得跌跌撞撞的。
城门里头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喊声,还有兵器碰在一起的声音。然后一群人从城门洞里涌出来。说是一群,其实也就四五十个。老的老,残的残,甲胄破破烂烂,手里的兵器锈迹斑斑。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枪,还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但他们站得整齐。四五十个人,在城门两侧排成两列,站得笔直。
最后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魁梧,络腮胡子,左边眉毛断了一半,断眉的地方是一道疤。甲胄比别人的完整,但也旧得厉害,胸口的护心镜凹进去一块。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单膝跪地,右拳抵胸。身后那四五十个老兵,齐刷刷跟着跪下去。雪地里跪了一片。
“镇北军第二营副将赵破虏,参见沈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我看着他。“赵将军,起来。”
他没起。“末将等沈将军,等了九个月。”
“九个月前,我爹被押解回京。”
“是。”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沈崇山将军被押走那天,末将就在雁门关城墙上看着。沈将军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末将一眼。他没说话,但末将知道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替他守着雁门关。等沈家的人回来。”
风卷着雪从城门洞里灌进来。赵破虏跪在雪里,络腮胡子上结满了冰碴。他身后那四五十个老兵,没有一个动的。
“起来。都起来。”
赵破虏站起来。老兵们也跟着站起来,眼睛全看着我。浑浊的,年轻的,缺了一只的,全是镇北军的兵。
“赵将军,雁门关现有多少守军?”
“二百一十七人。”
“兵器?”
“刀一百零三把,枪七十六杆,弓三十二张。箭不到五百支。”
“粮草?”
“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他不说话了。
我往城门里走。城门洞里的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城墙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垛口塌了好几个,用木条子临时撑着。校场上的雪没到小腿,演武台的木头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营房是一排土坯房子,窗户纸破得跟筛子一样,风往里灌。
二百一十七个人。这就是雁门关的全部。
赵破虏跟在我身后。“沈将军,末将无能。九个月,能守的都守了,实在是……”
“北狄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游骑,大约五百人,在关外三十里处扎营。”
“为什么不打?”
他愣了。“末将只有两百人。两百老卒,出关就是送死。”
“所以他们就在三十里外扎营。你看着他们扎营,看着他们生火做饭,看着他们派人去烧村子、杀百姓。你就在城墙上看着。”
赵破虏的脸涨得通红。络腮胡子都在抖。“沈将军,末将……”
“我不是怪你。”我转过身看着他,“两百人守关,你能守九个月,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从今天起,不用再守了。”
“沈将军的意思是……”
“打。”
校场上安静了。老兵们全看着我,眼神里什么都有。惊讶,不信,还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像火星子一样往外蹦。
赵破虏的喉结滚了一下。“沈将军,怎么打?”
“你刚才说,北狄游骑五百人,在关外三十里扎营。他们扎营的地方,叫什么?”
“野狼沟。”
“地形。”
“一条干河沟,东西走向,两侧是土坡。北狄人扎在沟底,避风。”
我蹲下身,在雪地上画。野狼沟,两侧土坡,沟底。赵破虏蹲在旁边看,老兵们围上来。周小石也凑过来了。
“他们五百人,我们两百人。正面打,打不过。”我指着沟两侧的土坡,“但野狼沟的地形,沟底的人是靶子。赵将军,关里还有多少火油?”
“火油?末将记得还有十几罐,存了好些年……”
“够。今晚子时,带一百人,带上火油,摸到野狼沟两侧的土坡上。剩下的一百人,随我正面叫阵。”
赵破虏脸色变了。“沈将军,您要亲自去?”
“沈家的人,没有站在后面指挥的。”
他不说话了。喉结又滚了一下。
“赵破虏。”
“末将在。”
“你说你等了我九个月。九个月,你看着北狄人在关外烧杀抢掠,看着他们扎营,看着他们来去自如,你只能关着城门等。”
我站起来。
“今晚不用等了。”
子时。雪停了。风也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两百老兵集结在校场上。没有人说话。赵破虏把火油分给一百人,每人腰间挂一罐。火油罐子是陶的,用草绳缠着,撞碎了就着。弓箭手每人带了二十支箭,箭头上缠了浸过火油的麻布。周小石把柘木弓背在身上,箭壶里插得满满的。周平拄着木棍站在我身后。
“周叔,你留在关里。”
他摇头。“老卒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沈小姐,让老卒去。”
“你腿不方便。”
“老卒的腿不方便了二十年。不妨碍杀人。”
我看着他。月光底下,这老卒的眼睛亮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行。你跟在我身边。”
他咧嘴笑了。缺了半颗门牙的那个豁口,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出关的时候,月亮正挂在中天。
两百人分成两队。赵破虏带一百人绕道野狼沟两侧,我带着剩下的一百人走正面。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风很快就把脚印抹平了。
野狼沟到了。
干河沟,东西走向,两侧土坡不高,但陡。沟底有火光,北狄人的营帐扎在避风处,篝火烧得旺旺的。哨兵有两个,一个在沟口,一个在沟尾,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打盹。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得很,十七八岁的样子。
我趴在西侧土坡上,周平趴在左边,周小石趴在右边。身后是一百老兵,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北狄营地里的马粪味和烤肉味。他们在烤羊。
周小石压低声音。“沈将军,赵将军他们到位了。”
我看向对岸。东侧土坡上,有一点火光闪了三下。赵破虏的信号。
“弓箭手。”
三十个弓箭手匍匐着往前挪。箭头上缠的麻布浸了火油,周小石打着火折子,一个一个点燃。火苗在箭头跳跃。
“放。”
三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像三十道流星,从西侧土坡上斜斜落下去,扎进北狄人的营帐。火油溅开,营帐呼地烧起来。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北狄营地炸了锅。人从燃烧的营帐里冲出来,光着脚,有的连兵器都没拿。篝火被踢翻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用北狄话喊,我听不懂,但知道他在喊什么。敌袭。
“第二队。”
五十人从土坡上冲下去。不是喊杀着冲,是闷声冲。雪地吞掉了脚步声,只看见刀刃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
沟口的哨兵最先反应过来。长矛刚举起来,周小石的箭就到了。一箭穿喉。沟尾那个转身要跑,被赵破虏从东侧土坡上扑下来的老兵一刀砍翻。
赵破虏带着他的人从东侧杀进来了。两面包夹。北狄人被困在沟底,前后都是火,左右都是刀。有人试图往土坡上爬,坡陡雪滑,爬两步滑三步。弓箭手蹲在坡顶,一个一个点射。周小石的箭最快。一箭一个,没有空过。
我在坡顶看着。周平趴在我旁边,手里握着那杆短枪,指节捏得发白。
“周叔,你想下去?”
他点头。
“去吧。”
他撑着木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坡下走。走得慢,但稳。一个北狄兵从燃烧的营帐后面冲出来,迎面撞上他。那人举刀就砍,周平侧身,木棍撑地,短枪从下往上捅,捅进那人下巴。拔出来,血溅了一脸。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一瘸一拐的。
火光里,我看见赵破虏。他手里两把刀,一把正握一把反握,在人群里横冲直撞。络腮胡子上全是血,断眉那道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一刀劈翻一个,回头又一刀,刀刃砍卷了,丢下,从地上捡起一把北狄人的弯刀继续砍。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五百北狄游骑,死了三百多,剩下的一百多人趁着夜色从沟尾跑了。营帐烧成了灰,马匹死的死跑的跑,火光照着满地的尸首和兵器。
赵破虏站在沟底,浑身是血。手里那把弯刀也卷刃了。他看看满地的尸首,又看看我,忽然哈哈大笑。
“沈将军!痛快!九个月了,就今天痛快!”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络腮胡子上血和泪混在一起。他跪下去,朝着南边磕了三个头。
“沈崇山将军!末将替您守住了!沈家的人回来了!”
老兵们站在烧成灰的营帐旁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像赵破虏一样又哭又笑。没有人去追逃兵,没有人去捡战利品。全站在那里,看着赵破虏磕头。
周平拄着木棍走回来。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是。他在我面前站定,右拳抵胸。
“沈小姐。老卒周平,今日阵斩三人。”
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叔,你腿上的伤……”
“不碍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残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老卒等了二十年。二十年,就等这一仗。”
东边天际线上,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野狼沟的火渐渐熄了,青烟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
赵破虏走到我面前。他脸上的血擦过了,但没擦干净,络腮胡子上还挂着血珠子。
“沈将军,下一步怎么办?”
“回关。清点伤亡,收敛阵亡将士。”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我看向北边。野狼沟往北,是一片茫茫雪原。雪原尽头,是阴山道的方向。北狄十万铁骑就在那边。
“等他们再来。”
回到雁门关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关里的老兵没去打仗的,全站在城门口等着。老的老,残的残,有的连甲胄都没有,裹着破棉袄站在风里。看见队伍回来,一个个伸长脖子数人头。
周小石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赵破虏,再往后是老兵们。有人被搀着,有人被抬着。一百人出关正面叫阵,回来八十七个。赵破虏那边一百人,回来七十二个。总共伤亡四十一人,阵亡二十九,重伤十二。换了北狄三百多颗人头。
值。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兵忽然喊了一声。“镇北军!”
然后所有人跟着喊。“镇北军!镇北军!”
声音在雁门关的城墙之间回荡。塌了一半的城门楼子都被震得往下掉土。
魏阿九从城门里跑出来。小丫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最后钻到我面前,仰着脸。
“沈将军,您受伤了?”
“没有。”
“脸上的血?”
我伸手抹了一把。是别人的血,溅上去的,冻成了冰碴子。
“不是我的。”
她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块饼,跟给顾青崖那块一样。“给您留的。您吃。”
我接过饼。冻得硬邦邦的。
“阿九,昨晚害怕吗?”
“怕。”她点头,“但我没哭。”
“为什么不哭?”
“我爹说,沈家的人打仗的时候,老百姓不能哭。哭了,就不吉利。”
我把饼掰了一半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冻硬的饼硌得她龇牙咧嘴。
赵破虏走过来。他换了一身甲胄,旧的,但比之前那身完整。络腮胡子也简单洗过了,断眉那道疤在水光底下发亮。
“沈将军,伤亡清点完了。阵亡二十九人,都是老兵。年纪最大的五十三,最小的三十七。名字都记下来了。”
“有家眷的,抚恤银子从我私账上出。没家眷的,埋在雁门关城墙底下。”
赵破虏愣住。“埋在城墙底下?”
“雁门关的城墙,是沈家用命垒起来的。二十九个人,二十九块砖。以后谁站在雁门关上,脚下踩着的就是他们。”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一滚。
“末将替那二十九个弟兄,谢沈将军。”
“不用谢。这是我沈家欠他们的。”
我走上城墙。城墙上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垛口塌了好几个,北风从豁口里灌进来。那面冻成冰坨子的旗还在飘不动。旗杆被风吹歪了,旗面只剩下半截,剩下那半截不知道是被风撕了还是被火烧了。
我伸手握住旗杆。冰凉,冻得手心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平拄着木棍上来了,赵破虏上来了,周小石上来了。老兵们能动的全上来了。城墙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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