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直言

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萧承德坐在龙椅上，脸色从紫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他的手指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龙。

我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英国公程济跪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再往后，是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武将。

这场面，大梁立国一百二十年，从未有过。

最终是皇帝先开了口。

“退朝。”

他站起来，衣袖拂过龙案，头也不回地往后殿走。

“陛下。”我跪着没动，“臣女的请旨，陛下还没答复。”

皇帝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青棠，你大胆。”

“臣女没有得寸进尺。”我说，“臣女只是想知道——沈家的清白，陛下还，还是不还？北境的军权，陛下给，还是不给？”

“你，你？”

“陛下若不给，臣女今日就跪死在这里。”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满殿的人脸色全变了。

英国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种“果然是沈烈的孙女”的释然。

皇帝终于转过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狠狠的看过来。

“沈青棠，你知不知道，朕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沈家满门都在天牢里关着，朕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知道。”

“那你还敢这样跟朕说话？”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臣女赌一件事——陛下不敢杀我。”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御史大夫赵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英国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继续说：“陛下若杀了臣女，北境八万镇北军，明日就会哗变。北狄十万铁骑，下个月就会兵临城下。朝中这些大人们——”我扫了一眼文官队列，“有几个能上马杀敌的？”

“放肆！”

“臣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放肆。但陛下仔细想想，臣女说的每一句话，哪一句不是实话？”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眼神里有杀意，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被戳中要害的难堪。

他当然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沈家在不在，北境安不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要削沈家，不是因为沈家不忠，恰恰相反——是因为沈家太能打、太得军心了。一个皇帝，不能允许有比自己更得军心的人存在。

但他没想到的是，削沈家的代价，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北狄趁机南下，朝中无人可用，而沈家最后的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只会哭哭啼啼求饶的女人——正跪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没有沈家，你坐不稳龙椅。

沉默了很久。

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济。”他忽然开口。

英国公叩首：“老臣在。”

“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英国公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陛下，老臣今年六十有五，侍奉过三代帝王。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沈家丫头无礼，但她有资格无礼。”

他抬起头，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她祖父沈烈，是老臣的上官。雁门关那一战，老臣就在他身边。他身中十三箭，每一箭都是替大梁挡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刀尖冲着北狄的方向。”

“她二叔沈崇海，断后的时候只有八百人，面对的是一万北狄铁骑。他让人给老臣带了一句话——‘告诉程叔，沈家没有孬种。’”

“她三叔沈崇云，抱着火油罐冲进敌阵那年，才二十四岁。还没娶妻，还没生子。”

英国公的声音越来越哑。

“陛下，沈家三代人，打了四十年的仗，死了十七口人。如今沈崇山被关在天牢里，沈昭在北狄生死不明，沈夫人……沈夫人已经去了。”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臣斗胆说一句——沈家不欠大梁的。是大梁欠沈家的。”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殿顶的声音。

文官队列里，有人低下了头。

武将队列里，有人在眼睛润湿。

皇帝站在御阶上，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

“传旨。”

他声音嘶哑。

“沈崇山一案，发回重审。沈家满门，暂且放出天牢，软禁于沈府。”

“沈昭……沈昭的事，待北境查实后再议。”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至于你，沈青棠。”

我叩首：“臣女在。”

“你不是要当镇北将军吗？”你既是沈家人，就要担起这个担子“

“朕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内，你若能平定北境，挡住北狄——镇北将军的印信，朕亲自交到你手上。”

“你若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我叩首，额头贴地。

“臣女，领旨。”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经过英国公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

“丫头。”他低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祖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沈家的人，膝盖是跪天跪地跪君王的，不是跪着求饶的。”

“你今天，没给沈烈丢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苍老的手。

走出金銮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殿前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三个月及三个月，我要让那些人看看我们沈家女儿也是好样的。

去替我爹、替我哥、替沈家满门，把那面被人踩进泥里的旗，重新插在城墙最高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传话的太监，他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沈小姐……不不，沈将军，陛下吩咐了，您暂时住在驿馆，老奴这就领您——”

“不必。”

我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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