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第28章：共鸣前夜

第一天，君无邪没有去丹房。

苍玄真人让他休息，他就在偏院待着。早上打坐，中午睡觉，下午喂小貂。

小貂今天来得早，太阳还没升起来就从墙头翻过来了，蹲在他枕头边，等他睁眼。他睁开眼，一张毛茸茸的白脸正对着他，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子快贴到他鼻尖上了。

“吱。”君无邪把它从枕头上拎起来放在地上，去洗漱。小貂跟在他脚后跟，他走一步它跟一步，像一条白色的小尾巴。

辰时，院门被敲响了。不是翻墙，是敲门。君无邪打开门，楚梦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今天没穿弟子服，换了一身淡青色的便装，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药膳。”她把食盒递给他，“补气养神的。”君无邪接过食盒打开，里面一碗粥，粥是淡金色的，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回灵草、茯苓、枸杞，还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灵药。

他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药的苦味被枸杞的甜中和了，粥煮得稠而不腻，入口顺滑。

小貂从他脚边蹦起来，扒着食盒边缘往里看。“吱吱吱——”它眼睛亮了，伸爪子去够。楚梦瑶弯腰，两根手指捏住它后颈的皮，把它提了起来。小貂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吱吱吱”叫个不停。楚梦瑶把它塞进怀里，拍了拍它的头。“你不能吃。会上火。”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君无邪碗里的粥，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君无邪把粥喝完，把碗放回食盒里。“谢谢。”楚梦瑶接过食盒，没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又看了一眼墙角磨刀石上搁着的玄铁刀。“下午给你带茶。别乱跑。”她转身走了。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朝君无邪“吱”了一声。君无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下午，楚梦瑶果然又来了。这次提的是茶壶，壶是白瓷的，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她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倒了两杯茶。茶汤碧绿，清澈见底，一股清香飘出来，不是花香，是竹叶的香。

君无邪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苦，有一种淡淡的甘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凉丝丝的。

“如果共鸣失败，你会怎样？”楚梦瑶看着手里的茶杯，没有抬头。君无邪端着茶杯，停了一下。“不知道。”楚梦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别死。”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君无邪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但喝下去胃里是暖的。小貂蹲在石桌上，看看他，又看看她，歪着脑袋，“吱”了一声。

第二天，赵恒回来了。他从后山下来，灰头土脸，衣服上全是泥，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像三天没喝水。回到丹房，周小胖正在整理药材，看到他愣了一下。

“赵师兄，你……还好吧？”赵恒没理他，目光在丹房里扫了一圈。“君无邪呢？”

周小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掌门让他休息。说过两天要带他闭关。”

赵恒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转身走出丹房，脚步很快。傍晚，他偷偷溜出了玄天宗。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山的小路绕出去的。小貂蹲在墙头上，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半个时辰后，赵恒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走得很轻，落地没有声音，像两只猫。

小貂从墙头跳下来，四只小短腿跑得飞快，翻过偏院的墙，跳进君无邪怀里。“吱吱吱——”它急得不行，用爪子比划，先指了指赵恒住的方向，又指了指山门，然后用两只前爪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君无邪正在擦刀，手停了下来。“有人要来？”

小貂使劲点头。“吱！”

君无邪把刀收进鞘，别在腰后，护心镜穿好，内甲系紧。他没有去找苍玄真人，也没有去找楚梦瑶。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刀横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小貂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天色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很黑。

酉时，楚梦瑶来送晚饭。她推开院门，看到君无邪全副武装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怎么了？”

君无邪接过饭盒。“今晚别过来。有客。”

楚梦瑶看着他。月光还没亮，院子里很黑，只有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往常一样。她看了几秒，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小心。”

君无邪没有回答。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吃。

深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小貂，是人。

三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第一个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第二个踢到了地上的石凳，闷哼了一声。第三个最轻，落地的声音像一片落叶。

君无邪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站在台阶上，月光还没出来，他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有腰后的刀柄反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光。

三人落地刚站稳，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赵恒吓得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石凳上，差点摔倒。两个黑衣人反应快，拔刀冲了上来。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刀砍向君无邪的脖子。

君无邪拔刀的速度比他们快。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铛——”两刀相撞，黑衣人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铛啷啷”掉在地上。第二人的刀已经砍到了君无邪面前，君无邪侧身，刀擦着他的胸口掠过，砍在空处。他的第二刀跟上了，刀背朝前，拍在第二人胸口。力道不大，但很准。“噗”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爬不起来了。

两招。两人倒地。

君无邪收刀入鞘，转过身，看着赵恒。赵恒转身想跑，脚刚迈出去，君无邪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刀没有出鞘，连鞘带刀搁在他肩头，但赵恒不敢动。他感觉到那柄刀的分量，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像一座山。

“噗通。”赵恒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声音很响，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我不是……”他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君师弟……君师兄……我错了……我不是人……你饶了我……”

君无邪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脚步声从丹房方向传来。苍玄真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披散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恒和躺在墙角**的两个黑衣人。老头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恒的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知觉。

“老夫给过你机会。”苍玄真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你不珍惜。”

赵恒浑身一颤，额头磕在地上。“掌门……掌门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

苍玄真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君无邪身上。君无邪把刀从赵恒肩上拿下来，退后一步。苍玄真人转向赵恒。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玄天宗的弟子。”老头的语气很平，像在宣布一个很平常的决定，声音不大，但院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明天一早，离开山门。”

赵恒跪在地上，身体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苍玄真人已经转身走了。

黑衣人被扔出了山门。赵恒跌跌撞撞地走出偏院，背影在黑暗中消失。小貂从墙角探出头来，确认坏人走远了才跑过来，跳进君无邪怀里，把脑袋埋进他手心里。

君无邪摸着它的背。

“没事了。”他低声说。

平息风波后，君无邪随苍玄真人进入密室。密室内已经变了样。地面上画着一个圆形图案，线条是用朱砂画的，暗红色，在夜明珠的青光下泛着微光。图案复杂，一圈套一圈，最外圈是符文，中间一圈是阴阳鱼的形状，最中心有两个小圈，并排。两枚符留空的位置。

苍玄真人指了指两个小圈中的一个。“你坐这里。”他走到另一个圈前，盘腿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相距不过三尺。苍玄真人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枚黑色古符，放在面前的小圈里。君无邪把手伸进衣服里，解下吞天符。符离开胸口的瞬间，他感觉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他把符放在另一个小圈里。

两枚符躺在朱砂画的图案中心，相距不到一尺。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黑色，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但苍玄真人那枚表面的纹路比君无邪的深一些，像是被磨了很久。

苍玄真人看着那两枚符，沉默了很久。

“闭眼。放松。什么都不要想。”他的声音很低，像催眠，“让符自己去找另一枚符。”

君无邪闭上眼睛。密室很安静，静到能听到朱砂线条在干燥过程中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苍玄真人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

符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一瞬间。两枚符同时发光，一枚红光，一枚黑光。红光来自苍玄真人的符，黑光来自他的符。红与黑在两人之间交织，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

符开始震动。不是抖动，是那种从内部发出的、与心跳同步的震动。“嗡——”声音从符上传来，低沉，浑厚，像有人敲了一口巨大的钟。

君无邪感觉到胸口一阵滚烫。符已经不在胸口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不是符本身，是符在他体内留下的“根”。密室墙壁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整个密室像一个被点亮的灯笼。光和符文流动的方向一致，都朝着中央那两枚符涌去。

君无邪没有睁眼。他感觉到空气在流动，从四周流向中心，像水被漩涡吸进去。风不大，但很凉，吹在脸上像秋天的风。符的声音越来越响，从“嗡”变成了“呜”，低沉得像远处有人在哭。

他感觉到苍玄真人的符在呼唤他的符。不是语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两块磁铁在互相吸引。他的符在回应。两枚符的光开始融合。红色的光和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不再分明，从红黑分明变成了暗金色。暗金色的光芒笼罩了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合成了一个。

君无邪的呼吸很稳，心跳很快，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让小貂的话说，他正在做的是一件大事，不能分心。苍玄真人说了，让符自己去找另一枚符。他能感觉到符在动，不是移动，是那种从内部发生的、看不见的触碰。两枚符已经接触了，在能量层面，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共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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