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香饵藏钩（五）

汀兰水榭的晨雾还没散，沈清沅正坐在窗下抄《金刚经》，狼毫笔锋落在宣纸上，墨迹匀净得像她此刻的心境。绿萼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姑娘，刚炖好的，趁热吃吧。”

清沅搁下笔，指尖轻轻揉了揉腕骨，目光扫过案上半页经文：“放着吧，等会儿再吃。”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大夫人身边的李嬷嬷，一身鸦青色缎面褙子，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

“三姑娘，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说是后天的赏菊宴，有些杂事要您帮忙料理。”李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清沅心里微沉。侯府赏菊宴历来是嫡母柳氏牵头，嫡姐沈清漪做主，轮不到她一个庶女插手。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面上丝毫不显，她起身福了福：“劳烦嬷嬷稍等，我换件衣裳就来。”

绿萼送李嬷嬷到门外，回来时一脸忧色：“姑娘，大夫人这时候找您，怕是没好事。前儿二姑娘就是帮着整理宴上的绸缎，不小心弄污了一匹杭绸，被夫人罚抄了三遍《女诫》。”

清沅拢了拢身上月白色褙子的衣襟，指尖划过绣着兰草的领口：“怕也没用，该去的还是得去。你把我那支攒珠银簪拿来，别太惹眼，也别显得怠慢。”

到了正院，柳氏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嫡姐沈清漪坐在一旁，穿着石榴红撒花袄子，正和身边的丫鬟说笑。见清沅进来，柳氏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来了？后天的赏菊宴，宾客多，人手不够。你心细，就帮着清点一下宴上用的菊花，再整理好奉茶的茶具。”

沈清漪瞥了清沅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嘲：“妹妹倒是有福，母亲都夸你心细。可别像二姐姐那样毛手毛脚，坏了母亲的事。”

清沅垂着眼，应道：“女儿晓得，定当仔细。”

柳氏挥挥手：“去吧，西跨院的花房里摆着刚送来的名菊，茶具在东偏厅的博古架上，都仔细点。”

清沅退出来，先去了花房。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菊花的清苦。花架上摆着十几盆名菊，有墨菊、绿牡丹、羞女，个个开得正好。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指尖刚碰到一盆“玉壶春”的花瓣，就觉得指腹沾了点黏腻的东西。凑近一看，花瓣上竟沾着些白色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杏仁味。

她心里一凛。这东西若是沾在宾客身上，或是被误食，轻则皮肤红肿，重则呕吐不止。柳氏这是想让她背锅？

绿萼也看出不对劲，压低声音：“姑娘，这菊花不对劲！要不要告诉夫人？”

清沅摇摇头，指尖轻轻拂掉花瓣上的粉末：“告诉她？她若想装傻，我们就是自讨没趣。反而落个挑拨离间的罪名。”她起身，对花房里的小丫鬟道，“这几盆菊花看着有些蔫，怕是路上闷坏了。你去打盆清水来，给它们浇浇，再把花瓣上的浮尘擦干净。”

小丫鬟应着去了。清沅又道：“对了，多换几盆清水，仔细些，别碰坏了花瓣。”

处理完菊花，她去了东偏厅。博古架上摆着一套汝窑天青釉茶具，釉色温润，正是柳氏平时待客用的。清沅拿起一只茶杯，指尖刚碰到杯沿，就觉出一丝细微的裂痕。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又拿起另一只，同样有暗裂。

这是要让她奉茶时杯子碎裂，冲撞贵客？

绿萼看得心惊，捏了捏清沅的衣角。清沅却微微一笑，对守在偏厅的嬷嬷道：“嬷嬷，这套汝窑杯看着有些旧了，万一宴上不小心打碎了，冲撞了贵客可不好。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套霁蓝釉的，不如用那套？既稳妥，也显得庄重。”

那嬷嬷愣了愣，柳氏确实交代过让用汝窑杯，但清沅说得在理，她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道：“姑娘稍等，我去问问夫人。”

不多时，嬷嬷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夫人说，就用汝窑杯。三姑娘仔细些便是。”

清沅心里明白，柳氏这是非要让她出丑了。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回到汀兰水榭，绿萼急得团团转：“姑娘，这可怎么办？夫人摆明了要坑您啊！”

清沅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芭蕉叶，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别急，她要我出丑，我偏不让她如愿。你去把我上次从二姨娘那里讨来的那盒碎瓷片拿来，再找块和汝窑杯颜色相近的锦缎。”

绿萼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清沅把碎瓷片用锦缎包好，塞进袖袋里，又对绿萼道：“后天宴上，你紧跟在我身边，见我摔杯子，就立刻上前收拾，顺便把这包碎瓷片混进去。”

绿萼恍然大悟：“姑娘是想……”

“嗯。”清沅打断她，“记住，要做得自然，别露破绽。”

转眼到了赏菊宴。正院的菊花圃里姹紫嫣红，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柳氏穿着织金褙子，陪着几位命夫人说话，沈清漪则被几位世家公子围着，笑得眉眼弯弯。

清沅端着汝窑茶具，走到宾客席前。刚要给坐在首位的靖安侯世子奉茶，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柳氏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斥责，绿萼已经快步上前，一边收拾碎瓷片，一边惊呼：“哎呀，这杯子怎么碎得这么厉害？姑娘明明拿的时候还是好的！”

清沅也一脸惶恐，对着靖安侯世子福了福：“世子恕罪，是我不小心……”

靖安侯世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忽然皱眉：“这杯沿上好像有旧裂痕？”

绿萼立刻拿起一块碎瓷，递到柳氏面前：“夫人您看，这杯子本来就有裂！姑娘刚才拿的时候还没注意，这下可冤枉了！”

柳氏看着那碎瓷片上的暗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明明让丫鬟把裂痕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位穿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面容俊朗，眼神深邃。他是当今圣上的胞弟，瑞王萧景渊。

萧景渊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又落在清沅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侯府的茶具，倒是别致。”

柳氏连忙上前见礼，心里却暗叫不好。瑞王向来眼毒，怕是看出了端倪。而清沅垂着眼，指尖在袖袋里微微收紧，她知道，这一劫虽躲过去了，但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柳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忽然走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柳氏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看向清沅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清沅心里一紧，她知道，柳氏的后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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