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抽丝剥茧·严党黑手伸沿海

石浦所之战结束后，王琠在宁波伤兵营里逐床检查了所有用药后恶化伤员的恢复情况。恒春堂的劣药被清出库外之后，换用太医院统一配发的血竭龙骨散和络石藤煅牡蛎散，二十余名重病伤兵的伤口溃烂均已得到控制，大部分人创面开始长出新鲜肉芽。只有两名原本体质极弱的伤员仍在反复发热，王琠亲自为他们重新清创并加用了清热汤剂，体温才渐渐平稳下来。

戚继光派人送来的恒春堂采买账簿摊在案上。采买记录显示恒春堂过去一年间共向宁波卫供应金疮药四批，前三批都有验收入库签章，验收人是宁波卫前任医官钟某。这位钟医官在两个月前突然请辞，理由是“年老体弱，不堪军务”。此后再无踪迹。

也就是说恒春堂明知道这批金疮药用的是旧货翻新，专挑了军药库存空档低价进入宁波卫采购名录，经办的前任医官收药后两个月便辞任而去。更糟的是，它的供药范围不仅限于宁波一卫——同批号的金疮药还出现在绍兴卫和台州卫的采买清单上，只是数量较小，用药后的不良反应尚未集中爆发。

汪文焕将登州卫假药案的采买比对表与恒春堂供药记录放在一起，按供货商、经手人和采买日期排列找出一个规律：恒春堂的前身润德堂，正是三年前在宁波开设分号时替济世堂代销过一批丹丸，次年便取得宁波卫供药资格。两家药行的供药网络并不是各自为政，而是在不同年份交替供货——去年是济世堂供登州卫，恒春堂供宁波卫；济世堂被封后，恒春堂又拿到了绍兴卫的药单子，继续通过内官监向卫所渗入旧货冒充的新药。赵文魁俯在案旁将这几个卫所的名号逐一核对，戚继光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王琠。

“济世堂和恒春堂背后，是同一条线。”戚继光说，“这些人不在京城，而是在沿海各卫布了点。恒春堂的金疮药出现在三个卫所，不可能只靠一家药铺的掌柜便能打通这个关节。”

话音刚落，亲兵来报：绍兴卫和台州卫的军医官已抵达宁波，正在伤兵营外等候。台州卫的军医官姓郑，是个年过半百的瘦削老者，进门便朝王琠深深一揖：“太医院王御医。台州卫收到恒春堂劣药通报后立刻封存了本地库存，果然查出金疮药两箱批号与恒春堂已公布的问题批号一致，伤兵营已停用此药。今日前来是请示宁波所定的军药采购验收章程能否早日在台州照办。”

王琠将章程副本递给郑医官，又把那几份验单范本交给他带回去传阅。

当天傍晚，一封发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函抵达宁波卫。密函是陆炳亲笔，寥寥数语——“恒春堂的东家，是原济世堂二掌柜洪某。此人已离京，锦衣卫正在追拿。其逃离前曾与内官监某管事频繁接触，疑有军药采买情报外泄。先生若在宁波查出相关线索，可直接函报本官。”

信封里还夹着一份洪某的招供副本——洪某供出济世堂被封后，恒春堂接手了其在南方卫所的供药关系，其中提到“京城有贵人从中牵线”，没有直接点名。

戚继光看完整封信。洪某在招供里交代恒春堂在南方各卫的关系网是靠内官监某位已卸任的管事牵头打通的，此人熟悉各卫药材库存的申报流程，专趁新旧医官交接的缺口塞入旧货以次充好。而洪某此前之所以能从容离京，是因为济世堂查封前有人往北镇抚司递了一份调任文书，把经办此案的核心检校使调去了江西。

“内官监刘公公虽然倒了，但这条线没有断。”他放下信，“恒春堂能在三个卫所同时供货，光靠一个卸任管事是办不到的。各卫自行采购的这批补充药材本就是太医院验收目录之外的另一条暗渠——缺口没堵死，洪某就算落网，还有下一家药行补进来。”

就在此时，汪文焕推开签押房的门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同样盖了锦衣卫关防的急递。“先生，许院使转来的急递——严阁老在朝议上弹劾先生‘擅自更改军医旧制、越权查验地方卫所’，说先生在宁波查验恒春堂金疮药是‘未奉明旨即行查封，越职干预地方军政’。”

王琠没有说话。他想起临行前许维桢塞给他的那张调令——“准予王琠先行查验处置，后报本院备案。”许维桢把调令范围扩到整个沿海卫所，就是预备应对这一刻。

“恒春堂是宁波卫自行采购渠道供应的药行，它的供药资格是宁波卫前任医官签批的，太医院手里没有任何采买审批公文。”戚继光冷笑，“严阁老弹劾先生越职，恰好说明他们需要尽快撇清和恒春堂的关系。回应弹劾最有力的方式就是拿出证据——恒春堂和济世堂背后是同一条引线在牵，而这条引线在宁波出口。我们把恒春堂和济世堂的关联调查结果直接上报兵部和太医院，附上洪某的招供副本。”

“不止上报。”王琠站起身，“许院使的调令是‘先行查验处置，后报本院备案’。我作为太医院御医，所做的事项均在此授权之内。我亲自拟一份奏报，把今天查实的恒春堂与济世堂的关联、恒春堂在绍兴卫和台州卫的供药记录、以及洪某的招供副本，以许院使的名义附署后当晚发往兵部和太医院。”

数日后，太医院堂会上，许维桢当堂公布了王琠发来的调查报告和验单附件。杨继洲在军医科主事席上逐条念出，声音平稳，条理分明。陈嘉谟、汪宦等人在旁听席上带头鼓掌，堂上一片支持之声。

许维桢当堂签署正式公文：沿海各卫所自行采购军药需统一报太医院查验备案，宁波卫等卫所此前推荐的新版采购验收章程即日起作为试行范本。汪宦在会后走到廊下，说先生去浙江时说过的那句话——“换个人继续干，能有多大差别？”——如今有人开始懂了。

严嵩弹劾奏折已上达天听，刀斧暗藏。王琠缓缓合上密函——这场医与权的死斗，终于要摊牌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