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宁波卫·劣药惊现伤兵营

军船沿运河南下，入长江，经镇江，再从太湖转入浙东运河，一路昼夜兼程。王琠在船上仔细翻阅了许维桢给他的宁波卫军药库存清单。清单上列着年前入库的三批军药：第一批是太医院统一配发的标准军药箱，第二批是宁波卫自行采购的补充药材，第三批是浙江布政使司调拨的应急储备。

问题出在第二批。自行采购的补充药材品类庞杂，供货方多达七家，其中有一家叫“恒春堂”的宁波本地药行供应了最大批量的金疮药和解毒丸。

抵达宁波已是第十日的黄昏。宁波港不比登州港——登州的码头修在城墙内，港内停泊的多是军船；宁波的码头则商船如蚁，即便是傍晚仍能看到搬运夫扛着茶叶、丝绸、瓷器在跳板上穿梭不停。但码头东侧的军港区域却被草绳隔离带拦得严严实实，一队戚家军士卒持矛把守，所有进出者都要核验身份文书。

戚继光亲自到码头迎接。他比在登州时瘦了一圈，颧骨更显，但眼神仍是那样沉凝锐利。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是王琠熟悉的身影，吴石头，穿着青色短褐，腰间挂着药囊，正快步走上前来接过汪文焕手中的药箱。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腰间的铜牌表明他是宁波卫随军医官。

吴石头咧嘴一笑，喊了声“王先生”，声音比登州那会响亮了不止一星半点。王琠看他腿脚利索，便知道当初在登州西营逐日换药的那条腿已彻底没事了。

文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宁波卫医官谭忠。太医院军医手册四章，在下已逐条拜读。今日得见先生，实乃三生有幸。”

戚继光没有寒暄，直接引王琠往伤兵营走去。

“先生来得正好。伤兵分批从定海关运过来，最近一批昨日晚间才到。这里有六十三名伤员，其中二十余名用药后伤口恶化，症状与登州假解毒丸极其相似——伤口周围发黑溃烂，脓液清稀，伴有高热呕吐。本将已命人将这批伤兵单独隔离。”

伤兵营设在原宁波卫兵器库改建的临时营房中。这里比登州卫西营要大得多，但伤兵也更密集。重伤区里躺着二十余名用药后恶化的伤兵，每个人的伤口都呈现出相同的症状——创面周围皮肤发黑，脓液稀薄如水，散发着一股黏腻的腥臭气味。王琠蹲在第一个伤兵铺前，揭开他腿上裹着的旧布。伤口是小腿中段一道刀伤，原本不算致命，但此刻创面边缘的皮肤已发黑坏死，用手指按压时发出细碎的捻发音——与吴石头当年在登州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用药记录在何处？”王琠问。

谭医官快步取来一册厚厚的伤兵记录，翻到用药栏，逐页念道：“这批伤兵都是从定海关转运来的，到营次日即用金疮药撒敷，隔日换一次。最初两日伤口收敛良好，第三日开始有溃烂迹象，第五日便全部发作。”

王琠查看记录，发现这批恶化伤兵使用的金疮药来自同一个批号——宁波卫自行采购的恒春堂金疮药。

“恒春堂的药还有多少库存？”

谭医官摇头：“这批金疮药是两个月前刚采买的，库中尚余两大箱。但分发到各营的药包我已经全部叫停了。”

王琠站起身，对戚继光说：“将军，我需要查验恒春堂的全部库存，连同采购账目。”

当夜，赵文魁便与谭医官、汪文焕一同前往宁波卫军药库，按王琠开列的验单逐件核验恒春堂供应的各批药材，将疑似混入假药的金疮药取样封存，送到王琠临时验药用的兵器库隔间。查验一直持续到深夜，谭医官举着灯，汪文焕蹲在地上逐包核对批号，吴石头则守在药库门口不准闲人靠近。整座兵器库里只剩下煤油灯芯被风撩得忽长忽短的影子和验药器械磕碰在铜盘上的轻响。

两个时辰下来，王琠从恒春堂这批金疮药里拣出了好几味不该出现的东西：不该结块的血竭结了块，该是黄褐色的乳香却微微泛白——掺了假没药粉。不是登州那种铅丹假药令人猝死的烈毒，是更隐蔽的掺假——用失效的旧药材混入新货，降低药效的同时还能让多数伤兵不至于立刻发作，只在体质弱的伤员身上呈现溃烂趋势。恒春堂的“劣药”没有明显的毒物添加，它在账面上还是一味正经药材，只不过是把去年的陈货翻新装罐贴上新批号，药效大打折扣，对伤口处于急性期的重伤兵却是致命的延误。

谭医官垂下头，拳头重重砸在药桌边上。

三天后，伤兵营重病区的二十余名恶化伤员全部完成了清创和重新用药，伤口溃烂的势头被控制住。赵文魁将恒春堂其余批号的金疮药也逐一取样复盘，确认混杂程度从半成到加倍不等，索性把恒春堂几个批次的旧库存全都清出库外，再当众焚毁。

兵器库隔壁储藏室里封存的假药罐子上全贴着盖了太医院验讫印签的封条。戚继光在签押房里攥紧了拳头。

“济世堂在京城倒了，可给济世堂供药材的那些小药行还在。浙江这一片，恒春堂只是露头的一个。”他冷冷道。

王琠坐在案旁，望着戚继光从架子上取下的那把截短了的倭刀。刀刃上的锈迹还和登州时一样斑斑驳驳，但他知道，这把刀很快就会再次被磨亮。他这次来宁波不是替戚继光磨刀的，是来验药的。每一批药验过了，封条贴上了，数据记下来了，才能确保下次不会再冒出一个济世堂或者恒春堂，再用假药把刚救回来的伤兵送到鬼门关。

恒春堂劣药案坐实，可王琠清楚，这只是南方假药网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冷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