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京城时疫起，大锅药安民心

冬至刚过，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夜，到天亮时只在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但这场雪带来的不只是寒意——十王府街一带最先报告了疫情，症状是发热、咳嗽、咽喉红肿、头痛身疼，传得极快；三日之内，南城永定门内的两条巷子也出现了同样的症候，紧接着是东城、西城、北城，像有人把一把红色的棋子撒在了京城的棋盘上，每隔一日便多出几个红点。

许维桢紧急召集堂会。太医院正堂里挤满了人，御医、吏目、医官、药童，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窗外雪粒子敲在瓦上，簌簌作响。

“染了时疫的百姓已经排到南城外的流民棚里去了。”许维桢摊开手里的疫报，“顺天府那边传话说，怕今年这波时疫比往年都凶。太医院要备药备人，随时准备应对大疫。本官已奏准追加防治经费白银一千两，专供制药施药。诸位有什么想法？”

几个老御医先后开口。一个须发皆白的御医主张用普济消毒饮，说此方清热解毒之力强，当年嘉靖三年时疫便是用此方为主。另一个中年御医摇头，说普济消毒饮虽好但药力太猛，老弱妇孺服后多有腹泻，不如用银翘散，平和稳妥。两人各执一词，堂上议论声渐起。

许维桢看向王琠：“王御医，你说。”

王琠清了清嗓子。前日的风寒还没好透，声音仍有些沙哑，但他尽量说得很稳：“时疫不同于普通伤寒。时疫有传染性，一人得病，全家受累。治时疫，不能只治已病之人，还要防未病之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在城门口设大锅药站，免费向过往行人供应预防汤药。二，将已发病的患者按轻重分级——重症集中隔离治疗，轻症居家隔离。三，疫区定期洒石灰水消毒，病人衣物被褥焚烧掩埋。”

“居家隔离”四个字一出口，堂上安静了一瞬。这个做法在淮安用过，但京城不比淮安——京城人口密集，若隔离措施执行不当，疫情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一名白发御医起身反对，说在城门口熬药供行人饮用尚可，集中隔离却不可行。另一人也附和，认为把病人集中在一起只会让没病的也染上病。

“那就不集中。”许维桢一锤定音，“重症仍由太医院统一收治，轻症在家服药，由所在街坊的医官每日巡诊。药费、预防汤药费，从太医院防治经费中列支。”

会议从午前一直开到午后，大锅药的配方反复讨论了三次才敲定。第一次讨论时，几个老御医主张用银翘散打底，但王琠指出银翘散对重症偏弱；第二次讨论时改成了普济消毒饮，但有人提出此方过于苦寒，老弱妇孺服后多有腹泻；第三次讨论时，王琠提出了一个中和方案——以普济消毒饮化裁打底，减去苦寒太过的几味药，加入生石膏增强退热之力，再配以玄参、麦冬滋阴润肺以免燥热伤津。这个方子兼顾了外感热毒与冬季阴伤两个特点，在座的老御医们听完配伍思路后，没有一个人再提出异议。

散堂后，王琠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弯了腰，扶着廊柱直起身时，看见许维桢站在月洞门后，正望着他。两人隔了半个廊道的距离。许维桢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亲随去太医院药库取上等的川贝母和冰糖来。亲随应声而去，王琠拱手称谢。

“不用谢。”许维桢走近几步，声音不高，“太医院新规能推下去，你有大功。你病倒了，新规谁来盯？大锅药的事本官自会安排——顺天府负责设站点，太医院负责派药和派人。但你把身体养好，才能在接下来的时疫里撑住场子。”

说完转身走了，蟒袍的下摆扫过廊道上的薄雪。

王琠站在廊下，看着许维桢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雪已经停了，御药房的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是张元济带着药童们在赶制大锅药用的药材包——把配好的药按量分包，送到城门口直接下锅熬煮，省去现场称量的麻烦。陈嘉谟戴着老花镜，手把手教一个新来的吏目辨识黄芩与黄连的区别，黄芩断面黄色，黄连断面红黄色，差一字谬千里。汪文焕坐在角落里，已经将方才堂会的防疫方案整理成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执行细则——几点开始熬药、几点送药、每日巡查路段怎么走、重症患者转运由谁负责，每一条都排了时间，每一条都安排了责任人。

“先生，您的药。”张元济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是川贝母炖冰糖。

王琠接过碗，坐在御药房的门槛上，慢慢喝完。川贝母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冰糖的甜味压住了苦，喉咙的刺痛暂时缓解了一些。远处传来城门口熬大锅药的炊烟，灰白色的烟柱在雪后的晴空中格外清晰。他知道，这场疫病只是开始。整个冬天，京城都要在防疫中度过。但太医院新规推行至今，御药房的药材如今是真材实料，孙太监全力配合采买，张元济昼夜盯在药房，许维桢在后头坐镇调度，陈嘉谟以本草之学为防疫把关，汪宦、汪文焕师徒将所有方案理得清清楚楚——这些人和他站在一起，像汪宦说的那样，身后站了一排人。

回到医庐时已是深夜。张大郎端了碗热粥进来，看见王琠正伏在案前写什么。

“先生，您还写？”

“给江瓘回信。”王琠头也不抬，“他上次抄来的《王氏博济方》验方，防治时疫用得着。”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望着窗外的残雪，又说了一句，“这场席卷半个京城的时疫，怕是要持续到明年开春。”

大雪初停，时疫席卷京城。王琠临危定策施药防疫，可他尚未察觉，这场瘟疫背后，藏着比病毒更凶险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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