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父亲的沉默

林栖在家待了两天。

第一天，父亲没和她说话。他不是那种冷战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坐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讲的是一对父女因为女儿的工作选择闹矛盾。父亲看了一会儿，换台了。

第二天，母亲出门买菜，家里只剩下父女两个。电视关着，客厅很安静。

“爸。”

“嗯。”

“你还在生我的气？”

父亲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是生气。”他说，“我是不知道为什么。”

林栖等他往下说。

“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管你。你妈管得多。但我知道你学习好，工作好，不用我操心。”他顿了顿，“但你辞了工作，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一个我不知道的事。你让我怎么想？”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但你是我女儿。你三十岁了，一个人，不结婚，没房子，没稳定工作。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林栖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你赚多少钱。”他的声音又低下来，“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我就不操心了。你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好吗？”

林栖看着父亲。六十二岁，退休两年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的一样。他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一辈子在工厂里，和机器打交道的时间比和人还多。

“我过得好。”她说。

父亲看着她。

“真的。”林栖说，“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香。我师父是个七十岁的老头，脾气很差，每天骂我。但我学会了好多东西。我用了一个月，做出一款香，他说‘可以了’。我……”

她忽然有点说不下去。

“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说，“就是——你在做一件你看得到结果的事。你做错了，你知道错在哪里。你做对了，你知道对在哪里。不是像以前那样，你加班加到半夜，发了一百封邮件，签了一个大单，但你不觉得高兴。你就是……没感觉了。”

父亲听着，没有打断。

“爸，我知道你不懂。但我真的过得好。比以前好。”

沉默了很久。

“那个民宿，是做什么的？”父亲问。

林栖把民宿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她说了更多：又安一个人带孩子，前夫来闹过，民宿差点倒闭，清明假期赚了钱，印尼的香材供应商是她谈的。

“那个老板，人怎么样？”

“人很好。”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跟我一样大。有个一岁半的女儿。”

父亲“哦”了一声。

“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管民宿，不容易。”林栖说，“我想帮她。”

“你帮人家，人家帮你吗？”

“帮。”林栖说，“她也帮我。”

父亲又沉默了。

“你妈说你胖了。”他突然说。

林栖愣了一下。她确实胖了。不是激素那种虚胖，是在山里吃得好、睡得香、每天干活，肉变结实了。脸圆了一点，气色好了很多。

“是胖了。”她说。

“胖点好。”父亲说，“以前太瘦了。”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红烧排骨。父亲吃了两碗饭。

林栖走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没送出来，但也没回屋。她就站在门口，隔着纱门，看着父亲模糊的身影。

“爸，我走了。”

“嗯。”

“你注意身体。别生气。”

“管好你自己。”

林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她收到一条微信。

父亲：那个梅干菜饼，好吃。下次多带点。

林栖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好”或者“知道了”。她回了：“爸，我有师父了。我师父说我的香‘可以了’。”

父亲没有回复。

但他也没有问“什么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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