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清明

清明假期是民宿开业以来最忙的三天。

八间房全满。客人来自上海、杭州、南京，大多是带孩子的家庭，也有几对情侣。又安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打扫房间、采购食材、调试香疗设备、安排活动。

林栖负责三件事：前台接待、制香体验课、做账。

制香体验课是她第一次独立带客人。来的是一个上海来的妈妈，带着她八岁的女儿。

“我想让孩子体验一下传统文化。”妈妈说。

林栖把她们带到工坊，教她们做最简单的香牌——用现成的香泥，压模，脱模，穿孔。小女孩做了一只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边大一边小，但她很喜欢，一直举着给妈妈看。

“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妈妈问。

“刚来。”林栖说，“不到两周。”

“那你学得挺快的。”

林栖笑了一下：“还差得远。”

妈妈走后，林栖一个人收拾工坊。桌子上留下了一些香泥的碎屑，小女孩做的兔子香牌还剩了一块边角料。她拿起来闻了闻，是檀香味的，很甜。

她把那块边角料放在窗台上，让它继续阴干。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客人陆续走了。又安在厨房洗碗，小禾在旁边的婴儿椅上睡着了，歪着头，手里还攥着一块米饼。

林栖在前台做账。三天的收入比平时两周还多，扣除成本，净赚六千多。

“又安。”她喊了一声。

又安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清明假期赚了六千三。”

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客气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真的？”

“真的。”

又安擦干手走过来，看林栖做的表格。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梦。

“林栖。”她说。

“嗯。”

“谢谢你。”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栖说，“你的香疗课，客人评价很好。我在携程上看评论了，有人说‘老板手艺很好，做了以后肩膀舒服多了’。”

又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那是傅师傅教的。”

“但你做得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喝一点？”又安说，“冰箱里还有半瓶梅子酒。”

“好。”

她们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的灯笼亮着，小禾在屋里睡觉，婴儿监控器放在石桌上，屏幕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睡着。

又安给两人倒了酒。梅子酒是自己酿的，去年的梅子，放了一年，已经不涩了，酸甜刚好，微微有点上头。

“你以前喝酒吗？”又安问。

“应酬的时候喝。外贸嘛，陪客户吃饭，红酒白酒洋酒，什么都得喝。”林栖抿了一口梅子酒，“这个好喝。”

“我离婚以后才开始喝的。”又安说，“不是酗酒，就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喝一小杯。喝完就能睡着了。”

“现在呢？”

“现在不用了。”又安看着杯子里的酒，“你来了以后，我睡眠好多了。”

林栖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又安说，“就是……有人在旁边。你知道不是一个人。”

林栖想起自己刚辞职那几天。在上海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也是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你忽然和过去的一切断了联系，但新的东西还没接上。你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会掉下去还是会飞起来。

“我也是。”她说。

“你也睡不着？”

“以前是。在上海。”林栖说，“但来这里以后，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睡着了。可能是因为每天起得太早了。”

又安笑了。

山里的夜风凉了，灯笼里的烛火微微晃。林栖看着那两棵桂花树，忽然问：“这两棵树，多少年了？”

“我外公种的。四五十年了吧。”又安说，“我小时候他就种了。那时候还是小树苗，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桂花开了的时候，一定很香。”

“很香。香到你站在院子里，衣服上全是那个味道，好几天都散不掉。”又安的声音轻轻的，“去年开了。但那时候我刚开业，忙得要死，没时间好好闻。”

“今年会有的。”林栖说，“今年我们一起闻。”

又安看着她。

“林栖。”

“嗯？”

“你说你才来两周，怎么说话像来了两年？”

林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时间过得比较慢。一天像两天。”

又安笑了。真的笑了。

梅子酒喝完了。又安去厨房洗碗，林栖把监控器拿在手里，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星星。

山里的星星真的很多。多到你不习惯，多到你怀疑上海的天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上海来的妈妈说的话：“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刚来。”“不到两周。”“那你学得挺快的。”

还差得远。

她想起傅师傅说的话——“线香不行。挤条的功夫太差。”

想起陈明远说的话——“学香很慢。三年识香，五年品香，十年才能制香。”

她才两周。

还差得远。

但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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