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工坊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菜是腌萝卜和腐乳，旁边还有一枚咸鸭蛋。

林栖坐在大厅的矮桌旁，把粥喝了个精光。

陈同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栖问。

陈同放下杯子，笑了笑：“我就是好奇。陈老师说你是做外贸的，在上海，年薪不低。怎么突然想干这个？”

“哪个？”

“制香。”他说，“在我们这行，制香师傅都是老头。年轻的也有，但一般都是家里祖传。你这种半路出家的，我没见过。”

林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我可能也没见过我自己。”

陈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回答，跟程姐挺像的。”

“什么？”

“她说话也这样。不直接回答，但你知道她回答了。”

林栖没来得及问“哪样”，楼上传来脚步声。又安下来了，小禾不在怀里。

“睡了？”陈同问。

“睡了。退烧了，三十七度二。”又安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大口，“走，我带你去工坊。”

工坊在主楼后面。

穿过院子里那条石板路，绕过桂花树，经过一个种满薄荷和迷迭香的小花园，就到了。一栋独立的平房，白墙黛瓦，和主楼风格一致。门上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制香工坊”四个字，落款是“傅”。

“傅师傅？”林栖问。

“陈老师的师兄。”又安推开门，“他是我爸的朋友，做了一辈子香。我们这间民宿最初的香方，都是他给的。”

“他现在不在了？”

“半退休了，在镇上住。偶尔来指点一下。”

林栖走进工坊。

光线比她想象的好。南墙开了三扇大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屋子切成明暗两半。靠北是一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香材——整块的、切片的、研磨成粉的，装在玻璃罐里，贴着标签。林栖凑过去看：沉香（加里曼丹）、沉香（越南芽庄）、檀香（老山檀）、檀香（新山檀）、龙脑、乳香、安息香、甘松、零陵香、藿香、佩兰、苍术、艾草、白芷……

有些她认识，有些只在书上见过。

屋子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木案，案上放着石臼、铜筛、竹刀、模具。墙角是一只老式的炭火炉，上面坐着一只铜锅。空气里弥漫着好几种香料混合的味道，复杂但不混乱，像一首层次分明的合奏曲。

“这里所有的香材都是我买的。”又安站在木架前，随手拿起一个玻璃罐，打开盖子递给林栖，“闻。”

林栖凑过去闻。是檀香，老山檀，醇厚的奶香。

“好香。”

“当然好。”又安盖上盖子，“贵得要死。”

林栖笑了。

又安靠在木架上，双臂交叉，看着她：“陈老师说你只学了五个月。”

“嗯。”

“你来之前在做什么？”

“外贸。做了八年。”

“为什么辞职？”

这个问题比“你吃了吗”难回答。

林栖想了想，说：“你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看手机。”

“对。但不是看消息。是看——今天有没有力气回复那些消息。”

又安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一种无声的“我懂”。

沉默了几秒。

“我离婚了。”又安忽然说。

林栖没反应过来。

“去年三月。”又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女儿归我，房子归他。民宿是我爸生前留下的老宅，不在财产分割里。所以我才有点东西。”

她说完，转过身，把玻璃罐放回木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好意思，”她说，“我不应该刚见面就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林栖说。

她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她想起陈明远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的香都是不一样的。你闻到别人身上的气味，就知道他走过了什么样的路。”

又安身上的气味，是檀香、米粥和忍耐。

“工坊现在有人吗？”林栖问。

“没有。我一直想找一个能做香的人。”又安看着她，“但我请不起太贵的。”

“我不要钱。”

又安转过头，表情复杂：“你别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林栖说，“我带了存款。够我活一段时间。我来这里是想学做香，不是来赚钱的。”

又安看了她很久。

“那也不能不给钱。”她最后说，“先试用一个月。做得好再说。”

“好。”

“工资不多。两千五。包吃住。”

“够了。”

又安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她走到木案前，拿起一把竹刀，在手里转了转。

“你会做什么？”

“辨香会一点。制香只学过最基础的。做过一次香牌，陈老师说……‘勉强能闻’。”

又安笑了一声。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勉强能闻，”她重复了一遍，“那比我强。我第一次做的香牌，傅师傅说‘拿去熏蚊子’。”

林栖也笑了。

“明天开始？”又安问。

“今天不行吗？”

又安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

“今天你先熟悉环境。”她说，“这里不大，但认真逛也要一会儿。院子后面有条溪，往前走十分钟有个小瀑布。你要是想走走，可以去看看。”

“你呢？”

“我去看看小禾。”又安说，“她退烧了，但可能会醒。醒了找不到我会哭。”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栖。”

“嗯？”

“谢谢你没有问‘你前夫是做什么的’。”

林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安笑了一下，走了。

林栖在工坊里待了很久。

她把木架上的每一个玻璃罐都打开闻了一遍。有些记得住，有些闻了就忘，有些混在一起分不清。但她不着急。陈明远说“闻一百遍”，她才闻了第一遍。

外面天快黑了，她关灯出来。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动。

她沿着石板路往后走，找到了那条溪。

水很浅，很清，声音不大，像一首一直循环的白噪音。她顺着溪往上走，果然看到一个小瀑布——其实不算瀑布，只是几块石头垒成的坎，水从上面跌下来，溅起一点点水花。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山里的夜来得快。天从灰蓝变成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数了数，七颗。后来太多了，数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

陈明远：到了？

林栖：到了。谢谢老师。

陈明远：嗯。多看，少说。

林栖：记住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坐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陈同那种大步流星的，是更轻、更慢的。

“我猜你在这里。”又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禾又睡了。这次应该能睡到天亮。”

“那就好。”

两人沉默着听了一会儿水声。

“这个地方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又安说，“每次被我爸骂，我就躲这里。”

“你爸经常骂你？”

“没有。但他每次骂我都很凶。他是那种——不怎么说你，一说就是大事的那种。”又安顿了顿，“他走了三年了。”

“生病？”

“心梗。突然就没了。”又安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低了一些，“民宿刚装修到一半。我那时候怀孕六个月。”

林栖不知道说什么。她不太擅长在这种时候说话。以前在上海，朋友失恋、同事被裁、客户破产，她都是那种“需要说什么的时候反而什么都说不出”的人。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又安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坐着，听水声，看星星。山里的夜很凉，但林栖觉得自己不冷。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又安站起来。

“回去吧。”她说，“明天你要起很早。”

“多早？”

“五点半。傅师傅偶尔会来，他习惯大清早做香。”

“好。”

两人往回走。灯笼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主楼门口，又安忽然说：“林栖。”

“嗯？”

“你明天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小禾？就几分钟。我想洗个头。”

林栖愣了一下。“好。”

“谢谢。”又安推开门，头也没回地上楼了。

林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民宿的大众点评评价里看到的，那句话是这么写的：

“老板人很好，就是看起来很累。”

林栖现在知道她为什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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