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后一次课

周日，泰安路。

老茶馆还是一样吵。二楼靠窗的位置，烟味混着茶味，几个老头在打牌，笑声粗粝。林栖到的时候，陈明远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还是一张空桌子，一杯茶都没有。

“老师。”

陈明远点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五个小瓷碟，一字排开。每个碟子里放着几粒米粒大小的香材。他又拿出一个酒精灯，点燃，把第一个瓷碟放在火焰上方微微加热。

“闻。”

林栖凑近，闭眼。

第一碟：凉，有一点奶香，尾调干净。她想起上周的笔记——达拉干，星洲系，凉感明显——

“达拉干。”

陈明远没说话。第二个碟子。

这个热了之后有甜味，很轻，像某种花，但又不是花——更像是花的影子。她想了想，说：“马泥涝？”

陈明远还是没说话。第三个。

这个一凑近她就知道了——京都那家店里闻过的味道。凉中带甜，甜中带一丝药香，深沉的、安静的、像老树的年轮。

“越南芽庄。”她说，“虫漏。熟结。”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这是今天第一个眼神。

“继续。”

第四个。这个的气味和前三个都不一样——不凉，不甜，甚至不像木头，更像是一种……灰尘。不是脏的灰尘，是那种干燥的、老房子里的、阳光照进来时你能看见它们在空气里飘的那种。

她想了很久。

“……海南？”

陈明远的嘴角又动了动。

“最后一个是惠安。”他说，“你漏了西马。这五个里有两个是错的。”

林栖翻开本子记下来。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她把西马误认为达拉干，把达拉干和文莱搞混了。

“老师，西马的凉感和达拉干的凉感到底怎么区分？”

陈明远从布袋里拿出两块香材，切下比米粒还小的两粒，分别放在两个碟子里加热。

“先闻这个。”

她凑近。凉，但凉得很“薄”，像薄荷糖含在嘴里刚化开的那一下。

“再闻这个。”

凉，但凉得很“厚”，像冬天从室外走进暖气房，鼻子里那种凉。

“薄的是西马，厚的是达拉干。”

林栖在本子上写：西马 = 薄凉，达拉干 = 厚凉。

“记这些没用。”陈明远突然说。

她抬头。

“你写下来，回去背，背得再熟，下次闻还是分不清。”陈明远把那两个碟子推到她面前，“闻一百遍。让你的鼻子记住，不是你的脑子。”

林栖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

陈明远看着她写。等她写完，他说：“下周我不在上海。”

“要出门？”

“嗯。去皖南。一个朋友的民宿出了点问题，让我去看看。”

“民宿？”

“香养民宿。”陈明远说，“做香疗的。朋友女儿开的，说想做个制香工坊，让我帮忙看看。”

林栖不知道“香养民宿”是什么，但“制香工坊”四个字让她心里“咚”了一下。

“老师，我能去吗？”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

“你辞职了？”

“下周。”

“做什么？”

“还没想好。”她说，“但我想做和香有关的事。”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栖以为他拒绝了。

“我下周走。”他说，“你如果要来，自己订票。不要指望我照顾你。”

林栖笑了：“我自己照顾自己。”

“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去了别说话。先看，先闻，先听。三天之内，不要发表任何意见。”

“好。”

陈明远收好香具和瓷碟，站起来要走。

“老师，”林栖叫住他，“那家民宿叫什么名字？”

陈明远把布袋搭在肩上，头也没回。

“又安。又安香养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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