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是罪魁祸首

“这跟我爸爸的病有什么关系呢？”

母亲看了我一眼，垂下头，声音低沉地说：“我从来没想过你爸爸这么年轻就会离开我们。我，我那时候......”不善于表达情感的她沉默了。

我迟疑了一下，最终放下被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到床头。

母亲端起水杯，我看到她两只手里没有拿针啊药啊什么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便在床尾坐下。

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你爸爸的全肺已经全部扩散，医院医案只有移植这一条路可以走，可是你爸爸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手术治疗，更别说开胸移植这么大的创伤了。怎么能救你爸爸呢？我立即想到了再生这个项目，如果我能找到细胞编码基因，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让他再长出要给肺来！”母亲说到激动处，连连咳嗽了几下。

“我把之前的资料全找出来，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发现，所有的生物DNA里，都有一种叫做Hox基因家族的序列。跟大多数脊椎动物一样，人类有39个Hox基因，组成了4个基因簇。Hox基因在胚胎发育中编码一系列转录因子，指挥细胞发育成中枢神经系统、中轴骨、胃肠道、尿殖管、外生殖器和肢体。当这些细胞分化成具体的组织器官后，就会关闭功能定位，失去再生能力。而火蜥蜴的细胞却仍然保留着记忆，能够在断肢重生过程中重新启动Hox基因编码的方位信息，再次按程序长出新的肢体。”

一长串专有名词听的我脑袋发胀，我赶紧打断她，问道，“那那那，是不是重新启动了人体的Hox基因，就可以给爸爸长出一个新的肺部了呢？”

“按道理是的！然后第二个难题又来了，如何启动人类这个沉睡的基因呢？”

“哈？这个要怎么弄？”

“好在我平时在基因转录起始和表达控制上多有研究，有一些经验，合成了一种特殊的启动子，可以精准启动Hox基因。”

我想起冰箱里的那一盒标着“启动子”的药瓶。

“这样再生的因素都全了，切除组织后，增强子激活关键限速酶大量生产视黄酸，启动再生。启动子重启Hox基因簇调控细胞分化成不同的组织长成新的器官。”

“太好了，妈！这个太好了！你太伟大了！”我跟着激动得心跳加速。

“我在小鼠、黑猩猩身上做试验，动物都长出了新的组织，恢复了功能。但是我不知道人体是不是有效的，就算无效，首先也要保证试验的安全性。于是我在自己身上做了这个试验......”

“妈你！”母亲的话属实震动我了，这一切都是我爸爸查出病来以后的事情么？我在脑海里飞快地回溯当时的场景，我总是对她不来医院看望爸爸怨气冲天恶语相向，原来她......她......竟然默默为了爸爸做了这么多！

“我要求你杨阿姨给我切除部分肺叶，她当然是不肯，但我以死相逼。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任性强势，她勉为其难给我用微创切除了一小部分肺叶组织，然后我按照程序给自己注射增强子和启动子。整个手术不过24个小时，你杨阿姨非要我在手术室观察24个小时，她亲自盯着我不让我出来。谁知道，等我出来，你爸爸他......已经......”母亲眼里已然蓄满泪水。

怪不得，怪不得，爸爸去世那天我怎么都打不通母亲的电话，原来她也躺在手术室里。

“我简直心如死灰，我所作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想要救的人已经不在了，再生技术再厉害，也不能死而复生啊！”

“讽刺的是，三天后我去检查肺部，其实我当时没有任何想法了，人受到太大的打击大脑会短暂地失去记忆只保留习惯性操作，你就当是实验人员的习惯性操作好了。我去检查，我一看，我那个肺它已经全部长好了，我成功了！可是，哦......真是令人难过，这项技术，原本可以挽救你爸爸的生命，哪怕他能再等我三天呢。”母亲哽咽了，泪如雨下。

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向我头顶泼下来，我失声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妈？”

母亲后面说的话像飞在天边，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父亲临终前的面孔在眼前旋转，那双手！该死的！是那双手！拔下了他的氧气管！哪怕他能等我三天呢！三天呢！那双手......是我的手！住手！

我杀了我爸爸！

我站起来，大声喊道：“不要！不要！”

无形地重力朝我压过来，我杀了我爸爸，三天，等我三天，我杀了我爸爸......我杀了我爸爸......我杀了我爸爸......

我被那沉重压得蹲在地上，我捂住耳朵，大声喊道：“不要！住手！住手！”

我被一个温暖的胳膊抱住，听到母亲焦急地问：“七娃儿，你怎么了？”

我搂住母亲，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都怪我！我自诩孝顺，可是亲手结束了爸爸的生命，还在母亲为爸爸做出巨大牺牲的时候我还对她横加指责。为什么我不问问她，为什么我这么自以为是？

母亲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她刚想说些什么，一张口，突然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

“妈，你怎么样？”母亲看上去情况不太好，我忍住翻滚的情绪，佯装没事地起身把她扶回床上。

“唔，这次复原缓慢的很，排异反应很厉害。你，你再冲一包药粉来，那个多加了视黄酸和一些补剂，能促进损伤复原。”

我依言冲来一杯“奶粉”，母亲手捧着慢慢喝下，把杯子递给我。

“我去做点饭菜给你吃吧，光喝这个也不行啊。”

“不，我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我的里面，”母亲指指自己的肚子，“都坏掉啦，恢复速度赶不上损伤速度，快要烂完了。”

“妈......”

“别难过，七娃儿，人终有一死，在临死前能完成一项挽救人类命运的事业，也算没有遗憾了。况且，日后也许你还能救我回转，咳......咳......”母亲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我又疑心母亲是不是糊涂了，都命在旦夕了还琢磨我帮她起死回生。母亲也看出了我的不解，她摆摆手说：“你以后就明白了，咱们先不说这个，我这个是次要的。主要是你，你离最后的成功还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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