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状子在第二天午时就递到了顺天府。
温以宁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试一道新菜。刘师傅说最近有不少客人问有没有鱼,不是糖醋脆皮鱼那种大菜,是家常一点的、一个人也能点的小份鱼。温以宁就想到了酸菜鱼——大梁朝有酸菜,有鱼,但没人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煮过。
她正蹲在灶台边上看火候,绿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声音都在发抖:“夫人,大人递了状子,告您‘私藏官家子嗣’,顺天府已经受理了,明天过堂!”
温以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赵娘子托人送来的消息。赵娘子的布庄隔壁住着一个在顺天府当差的书吏,消息不会有假。
“知道了。”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低头看灶台上的酸菜鱼。
绿珠急得直跺脚:“夫人,您怎么一点都不急?私藏官家子嗣,这可是大罪!要是判下来,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所以不能让它判下来。”温以宁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酸味够了,辣味还差一点,又加了几粒胡椒粉,“绿珠,你去把沈昭胳膊上的伤情鉴定找出来,明天要用的。另外,去请赵娘子帮忙找两个证人——奶娘算一个,还有那天看到沈昭从角门出去的门房老赵头。他要是肯作证,就说沈昭是自己跑出来的,不是我藏起来的。”
绿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哎了一声跑了。
温以宁把酸菜鱼的火调小,盖上锅盖,靠在灶台边上。
沈渡告她“私藏官家子嗣”。这个罪名听起来严重,但仔细一想,漏洞大得能跑马。沈昭是她继子,不是陌生人。继母带继子住几天,充其量是家务事,够不上“私藏”。沈渡之所以敢告,是因为他有把握顺天府尹会偏向他——顺天府尹朱大人是沈渡的同年,两个人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
但温以宁也有把握。
她的把握不是来自顺天府尹的公正,而是来自那张伤情鉴定和沈昭自己的嘴。一个三岁的孩子,胳膊上有掐痕,当着堂上官老爷的面,说一句“婆婆掐的”,比什么证据都管用。朱大人再偏袒沈渡,也不敢在公堂上睁着眼睛说瞎话。
前提是——沈昭敢说。
温以宁想起沈昭那天说“不是婆婆,是我自己摔的”时的表情。那个孩子已经学会了害怕,学会了用谎言保护自己。明天在公堂上,面对那么多陌生人,面对他父亲沈渡,他敢说出真话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沈昭说不说,她都要试一试。
第二天卯时,温以宁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没有任何绣花,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钉。不张扬,不寒酸,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本分人家的妇人。她需要给堂上官老爷留下一个“安分守己”的印象,而不是“精明算计”的印象。
沈昭也醒了。绿珠给他换了一身新衣裳——宝蓝色的小袍子,是他来食为天后温以宁让赵娘子帮忙做的。沈昭穿上新衣裳,有些不自在,不停地拽衣角,但眼睛里亮亮的,看得出来他喜欢这身衣裳。
“昭儿,”温以宁蹲下来,跟他平视,“今天母亲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穿官服的老爷爷,他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只要把那天婆婆怎么掐你的事,照实说出来就行了。不要怕,母亲在你身边。”
沈昭低下头,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攥了很久。
“母亲,”他的声音小小的,像风吹过窗户纸的缝隙,“说了的话,婆婆会不会打我?”
温以宁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不会。”她把他抱进怀里,“昭儿,以后没有人敢打你。母亲保证。”
沈昭趴在她肩膀上,不说话,但小手慢慢地松开了布老虎的耳朵,搂住了她的脖子。
辰时三刻,温以宁带着沈昭、奶娘、绿珠,到了顺天府。
顺天府在京城东南角,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的爪子被人摸得发亮。大门敞着,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告状的,有被告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温以宁刚进门,就看到了沈渡。
他站在大堂左侧,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腰间束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这是温以宁第一次看到他穿官服的样子——比平时多了几分威严,但也多了几分疏离。他站在那儿,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冷,硬,不给人任何靠近的余地。
看到温以宁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怀里的沈昭身上,又迅速移开了。
温以宁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大堂右侧站定。
沈昭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不敢看任何人。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风中的一片树叶。
“威——武——”
差役们齐声喊堂,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几粒。
顺天府尹朱大人从后堂走出来,在大案后面坐下。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漂亮的胡须,看起来很和气,但那双眼睛不大对——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从眼梢斜过来,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你被它压着,总觉得不舒服。
“堂下何人?”朱大人拍了一下惊堂木。
沈渡上前一步,拱手:“下官司农寺丞沈渡,状告继妻温氏以宁私藏官家子嗣,请大人明断。”
温以宁也上前一步,福了一礼:“民妇温以宁,沈渡之继妻。民妇没有私藏官家子嗣,沈昭是民妇的继子,民妇带他在身边住了几日,仅此而已。”
朱大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沈大人,你说温氏私藏你家子嗣,可有证据?”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差役呈上去:“大人,这是沈府下人的证词。温氏未经沈府同意,擅自将沈昭带离沈府,藏匿于东市食为天酒楼,至今未归。”
朱大人看了看证词,点了点头,看向温以宁:“温氏,你还有何话说?”
温以宁从袖子里也掏出一张纸,递了上去:“大人,这是民妇的证据。沈昭胳膊上的掐痕,是沈府下人虐待所致。民妇将沈昭带离沈府,是为了保护他免受进一步伤害。大人可以传证人查验。”
朱大人接过那张伤情鉴定,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纸放下,看向沈渡:“沈大人,温氏说你的儿子在府里被人虐待,可有此事?”
沈渡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大人,绝无此事。小儿沈昭年幼好动,胳膊上的淤青是他自己玩耍时磕碰所致,绝非虐待。”
“磕碰?”温以宁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大人,磕碰的伤和掐捏的伤,连街边的稳婆都能分辨。大人若不信,可以传仵作当堂验伤。”
沈渡的目光像一把刀,冷冷地扎过来。
温以宁没有躲。
朱大人沉吟了片刻,说:“传沈昭上堂。”
沈昭被绿珠抱上公堂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他不敢看沈渡,不敢看朱大人,只敢看温以宁。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小兔子。
“沈昭,”朱大人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本官问你,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沈昭不说话。他低着头,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指节发白。
“沈昭?”朱大人又问了一遍。
沈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温以宁蹲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昭儿,别怕。照实说。母亲在这儿。”
沈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婆……婆婆掐的。”
“哪个婆婆?”
“王……王婆婆。”沈昭的声音像蚊子哼,但在安静的公堂上,每个人都听清了。
“她为什么掐你?”
“因为……因为我不乖。婆婆说不许告诉母亲,告诉了就打。”沈昭说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布老虎的耳朵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三岁孩子不该有的哭法,让堂上几个差役都别过了脸去。
朱大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愤怒,而是变得为难。他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温以宁,惊堂木举起来,又放下了。
“沈大人,”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府上的下人虐待幼主,这事你可知情?”
沈渡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大人,下官不知情。下官已经将那个婆子杖责二十,赶出了沈府。”
“那是昨天的事。”温以宁说,“沈大人是昨天才知道的。而沈昭被掐,已经过了三天了。”
沈渡的目光再次扎过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怒意。
温以宁没有看他。她看着朱大人,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大人,民妇将沈昭带在身边,不是为了跟沈府争什么,只是为了让孩子不再受伤害。民妇有铺面、有收入、有下人,能给孩子一个安全的环境。沈昭自己也愿意跟着民妇。大人若不信,可以问他。”
朱大人看向沈昭:“沈昭,你愿意跟你父亲回去,还是愿意跟你继母住?”
沈昭紧紧地搂住温以宁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母亲。”
满堂寂静。
沈渡的脸色铁青。
朱大人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温以宁,最后拍了一下惊堂木。
“本案本官判如下:沈昭暂由继母温氏抚养,沈府每月支付抚养费纹银五两,直至沈昭年满十岁。十岁之后,再视情况而定。沈府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行带走沈昭。沈昭的生父沈渡,有探视之权,但须提前告知温氏,不得影响沈昭正常生活。退堂!”
惊堂木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温以宁身上,像两把没有温度的刀,但温以宁没有看他。她抱着沈昭,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顺天府的大门。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沈昭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轻声说了一句:“母亲,我们回家吗?”
“回家。”温以宁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回食为天的马车上,沈昭睡着了。他缩在温以宁怀里,手里还攥着布老虎的耳朵,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绿珠坐在对面,眼眶红红的,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在马车拐进东市的时候掉了下来。
“夫人,”她抽噎着说,“您今天在堂上,一点都不怕吗?”
“怕。”温以宁低头看着沈昭的脸,“但怕也得说。怕也得做。怕了,就什么都输光了。”
马车在食为天门口停下,温以宁抱着沈昭下了车。小六已经提前跑回来报信了,刘师傅、赵娘子、刀疤刘、老陈、王掌柜——半条街的人都站在门口等着。
看到温以宁抱着沈昭走过来的那一刻,赵娘子第一个哭出了声。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温以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温夫人,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我被抓进去了?”温以宁笑了笑,“赵姐姐,我就是去打个官司,又不是去上刑场。”
赵娘子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你这张嘴,什么时候都这么硬。”
刘师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菜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假装在切葱。老陈背着手站在棺材铺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转身进了铺子。王掌柜拿着茶壶站在茶馆门口,朝温以宁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
刀疤刘靠在食为天门口的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看到温以宁,把牙签吐了,说了一句:“老板娘,以后沈府的人再敢来闹事,你跟我说。”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刘爷,那就先谢谢了。”
刀疤刘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温以宁把沈昭哄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食为天二楼的包厢里,面前摊着那张顺天府的判书。
“沈昭暂由继母温氏抚养,沈府每月支付抚养费纹银五两,直至沈昭年满十岁。”
五两银子。
沈渡一年的俸禄加冰敬炭敬五六千两,周姨娘一件衣裳都不止五两。给沈昭的抚养费,每月五两。温以宁想起沈昭胳膊上的那两块掐痕,想起他说“婆婆说不许告诉母亲,告诉了就打”时的声音,想起他缩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母亲”时的小小的、发抖的身体。
她拿起笔,在判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五两银子,喂狗都不够。但沈昭,我养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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