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数据组

调试期的FAST基地和平时不一样。

落成启用仪式定在九月，现在才四月，整个基地都处在一种“倒计时”的紧张里。工程师们三班倒，白天做硬件调试晚上做软件联调，食堂的灯凌晨三点还亮着——不是营业，是值夜班的人过来泡方便面。

金曼被分配到了数据组。数据组的办公室在观测室隔壁的一间板房里，十几平米，挤了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今天的调试任务和值班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焊锡味，是从隔壁硬件组飘过来的。数据组的任务是记录、整理、初步分析每天馈源舱定位系统的调试数据。活不重，但极其枯燥——几千行数据，每一行都要核对、标记、存档。带她的是个女工程师，姓秦，三十岁出头，戴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今天先熟悉数据格式。这是前天晚上的定位精度测试数据——索力、位移、温度、风速，每十秒采样一次，一整夜的数据大概八千多行。你把异常值标出来。”

金曼接过U盘，插进电脑。

秦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她打开Python噼里啪啦写了几行代码——用pandas读数据、做滑动平均、标记超出三倍标准差的异常值。然后秦姐说了句“你比我们组里有些研一的还熟”，就走了。

金曼花了两个小时把异常值标完，写了一份简短的标注说明，发到秦姐邮箱。

下午三点，她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观测室门口透透气。四月的太阳很好，反射面板在阳光下发着银灰色的光。她靠在门框上喝水，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脸上，眼睛眯起来。

馈源舱就在洼地正中央，悬在百米高空。六根钢索从六座支撑塔顶拉下来，拉着它稳稳停在那里。金曼看着那个蚕茧一样的舱体，想起了前世。她前世第一次亲眼见到馈源舱是在正式运行半年之后。调试期的馈源舱她是没见过的——那时候她还在读研，数据处理是在千里之外的实验室做的。而现在她站在这儿。风从洼地对面吹过来，穿过反射面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

“让一让。”

金曼侧头。陆晓峰从观测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上穿着FAST基地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沾了油渍的手腕。他看到金曼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申请留下来参加调试。分在数据组。”

陆晓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观测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摊开在膝盖上，上面是一张定位精度的测试曲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曲线上画了一道。

“有问题？”金曼问。

“昨晚的索力传感器漂移超了。控制组已经重新标定过一次了。今晚还要做一次六索联调。”他说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那个候选体后续有没有跟？”

“没有。复核查完就交给秦姐了。”

“那颗0.417秒的。信噪比和消色散曲线我都复核过了——轮廓干净，周期很稳。调试期结束之后，我会建议沈老师把它列入第一批重点观测目标。”

金曼喝了口水。“谢谢。”

“不用谢。”陆晓峰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数据对就是对。”

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金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观测室拐角，把矿泉水瓶盖拧上。

傍晚。板房里只剩金曼一个人。秦姐去食堂吃饭了，另外两个数据组的实习生下午调去了控制组帮忙。金曼正在核对一批索力传感器的标定数据——上千行数字，每一行都要和原始记录对照。眼睛有点酸，她揉了揉，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预警。红色字体——“3号索力传感器数值异常：当前读数超出标定范围7.3%。”

金曼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控制组的故障诊断系统通常会把超过5%的偏差标记为黄色预警，超过10%标记为红色。7.3%刚好卡在中间，系统没有自动报警。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调出3号索的历史数据——之前两小时内的记录。传感器是下午四点重新标定的。标定后的读数一直很稳，直到大概二十分钟前开始缓慢漂移。不是突然跳变，是一种很缓慢的、持续的漂移——每分钟大概偏离0.2%。照这个趋势，再过不到半小时就会超过10%的红线。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硬件组传来的电钻声。她找到墙上贴的内部通讯录——陆晓峰，控制组，手机号138——然后拿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什么事？”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有人在调试设备。

“3号索力传感器在漂移。目前偏差7.3%。二十分钟前开始的，趋势是每分钟0.2%。如果不做重新标定，大概二十五分钟后会触发红色预警。今晚有六索联调，如果到时候3号索的数据是错的，联调结果全部无效。”金曼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一下，“建议联调推迟一小时，先重新标定3号传感器。”

对面沉默了几秒。嘈杂的背景音渐渐小了——大概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把异常数据打包发给沈老师，抄送我。联调的事我跟控制组商量。”他的语速不快，很稳，“你今晚在数据组值班？”

“在。”

“十分钟后到控制室来。”

金曼挂了电话，把异常数据导出来打包发了邮件，然后往控制室走。控制室在观测室后面，比数据组的板房大一倍。墙上挂着八块大屏幕，显示着馈源舱的实时位置、六根索的张力曲线、风速温度湿度。沈世安坐在主控台前面，茶缸放在键盘旁边。陆晓峰站在他身后，弯腰指着屏幕上一段曲线。杨工也在，手里夹着烟，忘了点。金曼敲了一下门框。

“进来。”沈世安头也没回。

金曼走进去，站在陆晓峰旁边。

“你的建议我已经听了。”沈世安把屏幕上的曲线放大，“3号索确实在漂。晓峰刚才调了历史数据，漂移的起始时间和你说的一致——下午四点二十左右开始。传感器零点漂移或温度补偿出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大。联调推迟到明晚。今晚先处理3号索。”

他转过椅子看她。

“你怎么发现的？”

“在做标定数据核对的时候系统弹了预警。7.3%，没到红色阈值，但趋势很明显。”

“一般人看到黄色预警不会直接打电话给控制组。通常的做法是先记录下来，等值班的工程师来处理。”

“7.3%不是等的时候。每分钟0.2%的漂移速度，等值班工程师吃完晚饭回来就超过红线了。”金曼说。

沈世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和陆晓峰讨论标定方案。金曼退到控制室门口准备回数据组，杨工在她身后说了句“这个学生叫什么来着”，声音不大，旁边一个工程师回答“好像是清华过来帮忙的”。

晚上十一点，金曼在数据组板房里把最后一组标定数据核对完，发给秦姐。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板房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发电机嗡嗡响。她走出板房，在台阶上坐下来。

夜很干净。没有云，没有月亮，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想起前世值夜班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她也经常一个人坐在观测室门口看星星，看累了就回去继续处理数据。后来她才知道，天眼看到的不是星光——是电磁波。可见光只是电磁波谱里最窄的一小段。天眼看到的是更长的波长、更低的频率、更深的空间。它能看到脉冲星的自转信号，能看到中性氢的谱线，能看到快速射电暴的余晖。它能看到的，人眼永远看不到。

但现在，在它还没有正式睁开眼睛之前，她坐在这里用自己的肉眼看着星空。有些东西，机器能看到，但人需要自己去看。

观测室的门开了。陆晓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不是沈世安那种茶缸，是白色带蓝边的，杯沿有一小块磕掉的瓷。他看到金曼坐在台阶上，犹豫了一秒，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人隔了大概半米，各自看着夜空。

“3号索搞定了？”金曼问。

“零点漂移。换了个备用传感器，重新做了标定。联调推到明晚。”

沉默。远处的山影在星光下轮廓模糊。有只夜鸟叫了一声。

“你不是第一次碰FAST的数据。”陆晓峰突然开口。

金曼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

“我进课题组之前看过很多技术文档。”她说。

“不是这个。”陆晓峰没有看她，继续看着夜空，“上次你筛选那个候选体——0.417秒那颗星——你用的折叠周期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四位。那个精度，不是从文献里查得到的。文献里只有周期范围和近似值。精确周期需要对数据进行折叠搜索才能确定。”他喝了一口水，“你做折叠搜索的时候，用的初始周期范围非常窄。窄到——就好像你提前知道答案在哪里。”

金曼没有说话。夜风从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陆晓峰问。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审问。是好奇。是一个数据驱动型的人在面对一个他不能解释的数据点时，本能地想要理解。

金曼转过头看他。星光下他的脸被切成明暗两半，眼睛很亮。

“我叫金曼。”她说，“清华天体物理大一。黔南人。离这儿大概两百公里。小时候在新闻上看到天眼，就想来这里。”

“就这样？”

“就这样。”

陆晓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拿起搪瓷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介于想通了和还没完全想通之间的表情。

“行。我信你。”他说，“数据可以藏着不说，但数据不会骗人。我会一直看着。”

转身推开观测室的门。金曼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天快亮了，东方开始泛白。她看着那道光慢慢铺开，心想：你当然会一直看着。因为你对数据质量的要求，她前世是领教过的——苛刻到变态。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板房方向走。天亮了还有新一批的调试数据要处理。

九月中旬。金曼回到北京时清华已经开学两周了。她补了假条，补了两周的作业，补了陈晓涵帮她记的课堂笔记。陈晓涵说“你在FAST待了大半个暑假你知道吗我们系的人都在传你被沈世安派去贵州挖矿了”。金曼说“差不多”。

大三开学第一天，金曼在教学楼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通知。

“2016年9月25日FAST落成启用仪式大学生志愿者名单公示。”

她往下扫。名单按姓氏拼音排序。G那一栏，第三个名字——“金曼，清华大学天文系”。

她把通知拍下来，存进手机。

九月二十三日，志愿者团队从北京出发。金曼坐上了开往贵州的高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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