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母毁名声

秋棠院的灯点到二更还没熄。

王氏坐在榻上，手里一串碧玉佛珠捻得飞快，珠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又急躁的声响。青黛跪在脚踏边，把茶香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时安与拾了梅花、揣了纸条出门时，王氏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

“好一个贞静知礼的大姑娘。”王氏冷笑，唇角绷得发白，“母亲死了几年，倒学会与外男私相授受了。她既不要脸，我这个做庶母的，少不得替她扬扬名。”

她侧过脸，问青黛：“你亲眼看见她进了茶香苑？”

青黛磕头：“奴婢看得真真的。大姑娘换了件月白衫子，带着春杏从后角门出去，一路往城南去了。奴婢还跟了一段，那茶香苑的门匾上三个字，奴婢认得的。”

王氏将佛珠往桌上一搁，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抿了抿鬓发，眼底浮起一层阴狠：“去，请三老太太和二姑奶奶明早过府。就说大姑娘近来行止不端，我这做长辈的管不了，请族中长辈来拿个主意。”

青黛迟疑：“姨娘，那三老太太是老太太的妯娌，最重规矩，若她来了，只怕要闹大……”

“我就是要闹大。”王氏回头看她，声音压得低而尖利，“她不是要自立门户吗？她不是拿老太太压侯爷吗？我让她名声烂在泥里，看她还怎么端着嫡长女的架子。到时候铺面也好，嫁妆也罢，还不是得乖乖交出来。”

她顿了顿，又问：“翠屏那边，嘴堵严实了？”

青黛低声道：“按姨娘吩咐，给她家里送了十两银子，她娘老子答应管住她。浆洗房那边也打过招呼，不叫她跟人说话。”

王氏这才满意，坐下，重新捻起佛珠，一颗一颗，慢条斯理。

第二日天刚亮，时安与便醒了。

窗外老梅树上落了霜，红瓣裹着一层薄白，像撒了细盐。她披衣坐起，从枕下取出昨夜从樟木匣里翻出的那张薄纸，又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清瘦端方，末尾那行小字已经被她看了许多遍，纸页边缘都起了毛。

春杏端水进来，见她出神，小声道：“姑娘，今早府里不太对。门房那边说，三老太太和二姑奶奶的车马到了，直接去了秋棠院。周嬷嬷方才在廊下探头探脑，被奴婢挡回去了。”

时安与将薄纸夹回账册，神色不变：“王氏要动手了。”

“那姑娘还去茶香苑吗？”

“去。”时安与起身，自己从柜里取出一件半旧藕荷色褙子，“吴公子约我，我若不去，倒显得心虚。你去把张嬷嬷叫来，让她守着院子，不论谁来，没有我的话，不许进。”

春杏应声去了。

时安与换好衣裳，把当票底、契书、母亲账册夹页一并收进袖中。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忽然想起昨夜那枝梅花，转头看窗台，青瓷小瓶里的花枝被暖气一烘，又开了两分，冷香幽幽地漫在屋里，她从后角门出去时，天阴着，巷子里人少。春杏跟在她身后，一路警惕地张望。走到城南，茶香苑的旗幌子在风里轻轻摆，门脸不大，三间开面，青砖黛瓦，檐下挂着一盏素灯笼，上头写着一个“张”字。

时安与脚步一顿。

母亲留的地址，写的是“广源当铺斜对面第三间”。广源当铺她今早特意路过看了一眼，斜对面第三间，正是茶香苑。

门口掌柜迎出来，四十来岁，白净面皮，见了她便拱手：“大姑娘来了。东家在楼上等您。”

时安与点头，随他进去。茶香苑里面清雅，一楼只摆了几张竹桌，墙上挂着一幅雪梅图。上了二楼，雅间门开着，吴恒立在窗边，闻声回头。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直裰，腰间系素带，比昨日在花厅时少了几分客套，眉目间仍是温润的。见了时安与，他先拱手一礼，又指了指窗边座位：“大姑娘请坐。这间屋子临街，能看见巷口。若有人来，咱们先瞧得见。”

时安与坐下，春杏守在门外。她将袖中那枝梅取出，放在桌上，底下压着那张纸条，推过去：“吴公子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吴恒看了一眼那枝梅，笑了：“大姑娘心细。这枝梅是我折的，纸条也是我写的。昨日在府上，我见令尊有意遮掩，王氏又在一旁虎视眈眈，有些话不便明说。今日请大姑娘来，是要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样式老旧，柄上刻着一个“张”字。

“茶香苑是我母亲陪嫁里的产业。半年前，我母亲查旧账，发现这间铺子原本姓张，后来被侯府公中收去，又转租给陈家，几经易手。我母亲觉得蹊跷，便悄悄买了下来。”吴恒将锦盒推到她面前，“昨日我送年礼单子去侯府，原本就是想借机见你。你母亲当年托我母亲保管的东西，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时安与没有立刻接钥匙。她看着吴恒，忽然问：“吴公子为何帮我？”

吴恒沉默一瞬，窗外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凝：“因为王氏来了。大姑娘先别急着谢我，应付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时安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口果然拥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周嬷嬷，身后跟着三老太太身边的管事娘子，还有两个粗壮婆子。王氏没亲自来，她聪明，知道嫡母出面抓庶女私会，传出去不好听，便借了族中长辈的势。

吴恒起身，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声音不高：“大姑娘从后门走，去隔壁账房坐一坐。张掌柜会锁门。这里我来应付。”

时安与站起来，将锦盒和钥匙收入袖中，看他一眼：“你母亲呢？”

吴恒微微一笑：“在楼下吃茶。我母亲说，她今日来，是替故人之女撑腰的。王氏想毁你名声，我便让她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时安与心里那点细微的妥帖感又浮上来。她没再多说，从雅间侧门出去，沿窄梯下到后巷，进了隔壁账房。张掌柜替她掩上门，春杏紧张地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没过多久，茶香苑前堂便闹了起来。

周嬷嬷一马当先冲进来，嗓门拔得老高：“我们家大姑娘呢？有人看见她进了你们茶香苑，与男子私会！快把人交出来，免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三老太太被管事娘子扶着，站在门口，脸色沉沉。二姑奶奶跟在后头，拿帕子掩着口鼻，一副嫌恶模样。

楼上雅间的门开了。

吴夫人端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盏，抬眼扫过来，目光平静，却带着世家主母的威压。吴恒立在她身侧，拱手道：“三老太太，二姑奶奶，诸位嬷嬷，这是做什么？茶香苑是我吴家产业，家母今日在此吃茶，晚辈陪同。诸位闯进来嚷嚷，是要搜我吴家的铺子？”

周嬷嬷一愣，伸长脖子往楼上瞧，没看见时安与的影子。她强撑道：“吴公子，我们不是冲您。有人亲眼看见大姑娘进来……”

“谁看见的？”吴夫人搁下茶盏，声音不重，却让满堂一静，“是王氏身边的青黛吧？她一个丫鬟，不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倒有闲工夫盯嫡长女的梢。你们侯府的家风，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三老太太面色一变，上前一步，福了半礼：“吴夫人，老身失礼了。只是府里有人报信，说大姑娘行为不端，老身身为族中长辈，不能不管。”

吴夫人冷笑：“三老太太要管，也该先把事情问清楚。时大姑娘今日是来见我的。她母亲在世时，与我交好，留了一间铺子托我照管。如今她大了，我来还她。怎么，嫡长女见母亲故交，也要被扣上私会的罪名？”

三老太太脸色讪讪，瞪了周嬷嬷一眼。周嬷嬷慌了，结结巴巴道：“可、可有人看见大姑娘进了雅间，与吴公子……”

“我方才说了，大姑娘见的是我。”吴夫人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看着她们，“你们若不信，只管搜。若搜出大姑娘与男子私会，我吴家任凭你们侯府处置。若搜不出，王氏诬蔑嫡女、坏我吴家清誉，这笔账，我少不得要递帖子去侯府老太太跟前算一算。”

她话音一落，满堂鸦雀无声。三老太太知道今日讨不了好，狠狠剜了周嬷嬷一眼，转身便走。二姑奶奶忙跟上去，周嬷嬷灰溜溜地退出去，后背衣裳都湿透了。

时安与在账房里听见动静渐远，才慢慢松开春杏的手。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枚铜钥匙，又想起母亲账册里那行小字。

王氏这一局，输了。但时安与知道，王氏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午后回府，时安与刚进偏院，老太太那边便传话来，让她去春晖堂。春杏脸都白了：“姑娘，定是王氏先告了状。”

时安与换了衣裳，带上该带的东西，一路走到春晖堂。进门便见王氏跪在地上，哭得双眼红肿，时安晴陪在一边，拿帕子替母亲拭泪。三老太太坐在老太太下首，脸色不好。时敬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老太太见她进来，沉声道：“安与，你庶母说你今日私会外男，三老太太亲自去茶香苑拿人，却扑了个空。你有什么话说？”

时安与跪下来，行了一礼，才抬头道：“祖母，孙女今日确实去了茶香苑，是去见吴恒公子的母亲吴夫人。吴夫人是孙女母亲生前故交，她手中有母亲托付的一间铺子，今日物归原主。这是吴夫人给孙女的钥匙，还有母亲留下的地址。”

她将铜钥匙和薄纸呈上去。老太太接过去看了，又递给三老太太。三老太太看了那地址，皱了皱眉：“这地址确是广源当铺斜对面，老身记得，那一片原是时安与母亲陪嫁。”

王氏哭声一顿，抬头急道：“老太太，即便去见吴夫人，为何偏要挑在茶香苑？还瞒着家里，分明是心中有鬼！”

时安与平静地看向她：“王姨娘，孙女为何瞒着家里，您心里不清楚吗？昨日当票的事，父亲已经画押，偏院用度归孙女自己打理。可今日一早，周嬷嬷便带人去茶香苑闹，口口声声说孙女私会。孙女倒想问一句，周嬷嬷是您的人，她怎么知道孙女去了哪里？”

王氏脸色一白，嘴硬道：“自然是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了？”时安与追问，“是青黛吗？青黛昨日去浆洗房给翠屏送‘旧衣裳’，今日又盯着孙女出门。她一个丫鬟，哪来这么大的胆子？除非有人指使。”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祖母，这是翠屏在浆洗房画的口供。春杏今早去取的。翠屏说，当票的事是王姨娘指使她做的。王姨娘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咬死是二妹一人主意。青黛送去的‘旧衣裳’里，夹着五两银子和一包哑药，若翠屏敢翻供，就药哑她。”

满堂哗然。

王氏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褪。时安晴也傻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不敢去捡。

时敬恒猛地转头看向王氏，目光里满是震惊和愤怒：“王氏，你”。

老太太将口供看完，重重拍在桌上，气得手抖：“好，好得很！一个妾室，竟敢串通丫鬟，偷盗嫡女遗物，诬蔑嫡女清誉，还敢下药害人！时敬恒，你娶的好妾！”

时敬恒面皮涨红，拱手低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氏膝行向前，抓住老太太的袍角，哭道：“老太太，妾身冤枉！是翠屏那丫头攀咬妾身！妾身没有……”

“有没有，让翠屏来对质。”时安与淡淡道，“翠屏就在外头，祖母若允，孙女叫她进来。”

老太太一挥手：“叫！”

翠屏被带进来时，瘦得脱了形，见了王氏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太太饶命！都是王姨娘让奴婢做的！她说只要奴婢咬死二姑娘，就给奴婢家里十两银子，还答应把奴婢弟弟弄进侯府当差。青黛送来的哑药，奴婢没敢用，还留着……”

她从怀里颤巍巍摸出一个小纸包，双手呈上。

王氏彻底瘫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得像霜：“王氏，你降为通房，迁去后院佛堂思过，无召不得出。青黛发卖。翠屏送回她老子娘那里，永不许再入侯府。时安晴

时安晴浑身一抖，跪下来。

“抄《女则》一百遍，禁足三个月。再敢生事，与你母亲一道去佛堂。”

时安晴哭着磕头。

老太太又看向时敬恒：“侯爷，你那个偏院用度的契书，我准了。往后安与的事，王氏不许插手。她母亲留下的嫁妆，除了已归公中的，其余让安与自己打理。王氏手里的账，交出来，让三老太太帮着核一核。”

三老太太忙应下。

时安与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直到老太太让她起身，她才慢慢站起来。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王氏，忽然想起母亲账册里那张薄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昨夜没来得及细看。

那行字写的是：“王氏所出，非时家血脉。若与儿得见，慎之，藏之。”

她收回目光，朝老太太福了一礼，退出了春晖堂。

暮色又漫上来，偏院的老梅树在风里落了一地红瓣。春杏跟在她身后，小声又解气地说：“姑娘，王氏这回可算栽了。”

时安与没接话。她推开院门，看见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瓶里，梅花已经开到最盛。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然后从袖中取出母亲那张薄纸，翻到背面。

那行小字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她却一个字一个字看进了心里。

“母亲，你留的局，女儿慢慢解。”她轻声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账册纸页沙沙响。远处，吴恒差人送来的那盒“雪芽”还搁在案上，底下压着一张新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张掌柜归。”

时安与将纸条折好，和母亲的薄纸一起夹回樟木匣中。匣盖合上时，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根弦，轻轻绷紧了。

王氏倒了，可这侯府里的账，还远没有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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