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背影

那张照片在我桌上放了一整夜。照片里的背影，驼背，左肩低，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站在部委办公楼门口，正要往里走。这个体态，我见过无数次。在会议室里，在走廊里，在我入警时的座谈会上。孙老。我的老领导，我入警时的引路人。他教我怎么看卷宗，怎么分析案情，怎么做人。他退休了，住在青瓦宅。他每个月有老干部补贴，出门有车，看病有专人陪。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他为什么要站在那栋楼的门口？

天亮了。我把照片装进口袋，拿起手机，拨了方卫国的号码。

“方组长，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谁？”

“孙老。”

方卫国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他的体态，我看了二十年，不会认错。”

“他去部委干什么？”

“不知道。但刘建国不会无缘无故拍他。”

方卫国又沉默了。“林峰，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他。”

省城，青瓦宅。

孙老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灰色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叶子落光了，只剩干枯的枝条。院子里的桂花树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枝叶。我站在门口，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孙老穿着旧毛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他又深了许多。他看到我，没惊讶。

“林峰，你来了。”

“来了。”

“进来吧。”

我跟他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那本翻开的相册，是他年轻时办案的照片。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

“你找我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这个人，是您吧？”

孙老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是我。”

“您去部委干什么？”

“看一个老同事。”

“谁？”

“陈建国。”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您认识陈建国？”

“认识。他是我以前的下属。”

“您知道他涉案吗？”

孙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知道。”

“您为什么不举报？”

“因为他是我提拔的。举报他，等于举报我自己。”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陈建国是他一手提拔的，从基层到部委，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陈建国倒了，他也会被查。

“孙老，您收过沈万年的钱吗？”

孙老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无奈。

“收过。”

“多少？”

“不记得了。”

“您退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缺钱。儿子要出国，老伴要治病。我没办法。”

“您为什么不借？为什么不找组织？”

“借？谁借给我？组织？组织能给我多少钱？”他的眼眶红了。“林峰，你不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难。工资几百块钱，物价飞涨。我干了三十年警察，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所以您就收了沈万年的钱？”

“收了。但我没帮他办过事。他给我钱，是因为他是我以前抓过的一个人的亲戚。他想让我帮他翻案，我没帮。后来他不找我了，但钱没要回去。”

“您为什么不退？”

“我以为他不会出事。”

“他出事了。”

“我知道。”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是我的老师，是我入警时的引路人。他教我怎么看卷宗，怎么分析案情，怎么做人。但他在钱这件事上，没教过我。因为他自己也没做到。

“孙老，您去部委看陈建国，是不是想让他别供出您？”

孙老低下头。“是。”

“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您信他？”

“不信。但我没办法。”

从孙老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望。孙老，那个我一辈子尊敬的人，也收了沈万年的钱。他以为自己没事，以为自己能瞒过去。但他忘了一件事——刘建国在暗处，一直在看着他。

方卫国打来电话。“林峰，孙老怎么说？”

“他承认了。收了沈万年的钱，去部委看陈建国，让他别供出自己。”

“你打算怎么办？”

“举报。”

“举报他？他是你老师。”

“老师犯了法，也要抓。”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这个人，太犟。”

我写了举报信，寄到了省厅纪检组。不是匿名，是实名。信里写了孙老收受沈万年贿赂的事实，写了时间去部委看陈建国的事实，写了所有我知道的事。信寄出去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等了三天。第四天，省厅来了人。他们找孙老谈话，谈了一上午。孙老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他看到我，没说话。

方卫国打电话来。“林峰，孙老的事，上面要查。”

“查得到吗？”

“能。沈万年的账本里有孙老的名字。汇款时间、金额、经手人，都有。”

“他会判吗？”

“会。但他年纪大了，也许判个缓刑。”

孙老被停职了。不是双规，是停职。他的工作证被收了，配枪被收了，车也不能开了。他一个人住在青瓦宅，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去看他，他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看到我，没说话。

“孙老，您恨我吗？”

他摇了摇头。

“不恨。你做的对。”

“那您为什么不见我？”

“因为没脸见你。”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峰，你以后的路还长。不要像我一样，走歪了。”

“我不会。”

“那就好。”

孙老被判了缓刑。不是有期徒刑，是缓刑。他老了，也许死在监狱外，也许死在里面。但他出不来了。那个我一辈子尊敬的人，也成了罪犯。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你后悔吗？”

“不后悔。”

“他是你老师。”

“老师犯了法，也要抓。”

方卫国叹了口气。“林峰，你这个人，太犟。”

孙老的事结了，但刘建国的匿名信还没停。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孙老倒了，但还有一个人。他是谁，你自己查。”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还有一个人。是谁？是方卫国？是赵凯？还是另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关机。发短信，不回。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但他想让我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四十章完）

> 孙老倒了，但匿名信说还有一个人。是谁？是方卫国？是赵凯？还是另一个？

> 那个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等着我去找他。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匿名信会告诉我他是谁。

> 有些人你以为你抓住了，其实你只是抓住了冰山一角。水下的冰山，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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