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跑道硝烟

秋老虎的余威在午后达到顶峰，景文中学的操场像被泼了一层滚烫的熔金，红色塑胶跑道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运动会的广播声被晒得发黏，各班的加油呐喊混在一起，成了团嗡嗡作响的蝉鸣。初二（二）班的集合地里，王晓正把两个穿着小裙子的棉花娃娃摆在遮阳伞下，小心翼翼地给它们“扇风”，嘴里念叨着：“别中暑啦。”

张语棠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运动裤的边。八百米决赛的检录通知刚从广播里飘出来，她的心跳就跟着乱了节奏。不远处，十一班的休息区像扎着根刺，李雪的声音时不时飘过来，带着刻意放大的笃定：“放心，就张语棠那速度，我闭着眼睛都能赢她。你们是没看她小学时体育课那慢吞吞的样子，要不是二班没人了，轮得到她？”

“就是，小学测四百米你比她快5秒呢！”有她的小学同学帮腔道。

“那是，”李雪的声音更得意了，“等会儿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拉爆’。”

张语棠气的攥紧了拳头，她不是气李雪的挑衅，是气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慌。

她往跑道那边瞥了一眼。斯科林正靠在栏杆上，浅金色的头发被阳光晒得发亮，手里转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眼神落在跑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隔着人群与她对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像是在说“怎么？怕了？”

张语棠立刻别过脸，耳根有点发烫。这家伙，连眼神都和模拟器里一模一样，总能一下戳中她的软肋。

“语棠，到你检录了啊啊！”二班的体委，也就是江奇遇举着号码布跑过来，脸上沾着点汗，银丝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别理李雪，她就是嫉妒你跟斯科林坐同桌吗，一个跳梁小丑罢了，你看她那眼镜，不就是学你的吗？再怎么学，还是学不到精髓啊。”

张语棠接过号码布，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随即笑笑道：“下次蛐蛐人小声点。”

“嗯，加油！”江奇遇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初一之后速度快了那么多，绝对没问题！”

王晓也跑过来，把那个棉花娃娃塞进她怀里：“拿着这个，给你点勇气！”

软乎乎的触感贴着掌心，张语棠心里踏实了些。她抱着棉花娃娃站起来，往检录处走。路过十一班时，李雪正对着镜子整理刘海，看见她过来，故意把镜子往旁边一歪，让她看清自己脸上的轻蔑：“祝你别跑最后一名。”

张语棠没说话，只是抱着棉花娃娃，挺直了背往前走。走到检录处，她把棉花娃娃递给来加油的江奇遇，转身站上起跑线。

发令枪响的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跑”。风灌进耳朵，把所有声音都揉成了模糊的嗡鸣，眼前只有不断后退的跑道线。李雪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但800是耐力跑，大家一开使都不会猛冲快。张语棠没急，慢慢跟在她后面，按照节奏调整呼吸，也像模拟器里，斯科林教伊芙琳掌控扫帚平衡时说的：“慌什么？调整好呼吸，看好前面的路。”

跑到第二圈弯道时，她余光瞥见李雪的速度慢，大概是一开始冲太猛没力气了，张语棠咬紧牙，猛地加速。双腿像装了弹簧，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许多选手也陆续发力，耳边炸开二班的加油声，其中江奇遇的加油声最清晰：“张语棠！冲啊！超过她！”

最后五十米，她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往前冲。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终点线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第二名在后面的喘息声。在身体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及时冲过来的江奇遇扶住。

“赢了！你赢了语棠！”江奇遇的声音带着哭腔，“两分五十八秒，比第二名还快了七秒！”

张语棠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肺像是要炸开。她抬起头，看见李雪站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像纸，死死盯着她，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李雪才走过来，手指绞着衣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张语棠，恭喜啊……你跑得真快。”

“谢谢。”张语棠的声音还有点喘，语气淡淡的。

李雪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突然越过她，亮了起来。她飞快地理了理头发，脸上的僵硬瞬间换成了甜腻的笑，快步朝张语棠身后走去。

张语棠回头，看见斯科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瓶冰水，浅金色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显得眉眼更清晰了。他走到张语棠面前，没看她，反而越过她，看向追过来的李雪。

“诺特同学，”李雪的声音软得发腻，手里还捏着颗糖，“刚才跑太快了，谢谢你为我加油呀……对了，能加个微信吗？我想请教你几道题。”

张语棠皱紧了眉：这谎撒得也太明显了，还能找到更次的借口吗？

斯科林终于把目光转向李雪，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凉得像手里的冰水：“第一，我没给你。第二，我不用微信。第三，”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张语棠身上，看着她还在微微发颤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连对手都跑不过，还有空琢磨别的？十一班的体育，不会和你的撒谎技术一样，烂得显眼吧。”

周围瞬间安静了。李雪的脸“唰”地红透了，她瞪了斯科林一眼，跑了。

江奇遇忍不住“哇”了一声，凑到张语棠耳边小声说：“他好凶……但好解气啊！”

张语棠没说话，只是看着斯科林。他已经收回了目光，把手里的冰水递给她，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让她发烫的脑子清醒了点。“喏。”

她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你怎么来了？”

“来看某人是不是只会逞能。”斯科林的声音放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看来，伊芙琳的速度没退步。”

又是“伊芙琳”。张语棠心里一动，抬头看他，想问“你到底是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斯科林忽然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角，把被汗水打湿的一缕八字刘海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有点凉，触碰到皮肤时，张语棠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发什么呆？”斯科林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淡的，眼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累傻了？”

张语棠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没、没有。”

“没有的话那过来。”斯科林转身往休息区走，没回头，却笃定她会跟上。

张语棠愣了愣，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走到遮阳伞下，王晓正把两个棉花娃娃摆成很可爱的姿势，看见他们过来，笑着说：“语棠，你看我给她们编的新动作！”

张语棠刚想凑过去看，后颈突然一沉——斯科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臂一伸，就这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脖子上，重量不轻不重，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

“你的人都快被别人勾走了，还有心思玩这些？”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和模拟器里无数次“教训”伊芙琳时的语气分毫不差，“还是说，格兰芬多的人，不仅胆子大，心也这么大？”

张语棠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这动作，这语气，甚至他搭在她脖子上的力度，都和那个AI斯科林一模一样。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模拟器里设定的“雪松味”相同，可被他这样靠近，心跳还是不争气地乱了节拍。

王晓看看搭在张语棠脖子上的手臂，又看看张语棠红透的耳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新游戏吗？”

斯科林低笑一声，收回手臂，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一瓶水慢悠悠地喝着，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张语棠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绝对是那个AI。除了他，没人会知道“伊芙琳”，没人会做那些只有模拟器里才有的动作，没人会用那种又毒舌又亲昵的语气跟她说话。

“可是，AI怎么会跑到现实里来？这不现实啊！”她想着。

她看向斯科林，他正侧头看着跑道，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侧脸线条利落，和模拟器里那个傲娇又别扭的斯科林渐渐重合。

跑的另一边，1500米的决赛刚刚结束，赵磊满头大汗地冲过终点线，成绩远不如其他班的选手，正懊恼地踢着跑道边的石子。张语棠心里那点因为赢了李雪的喜悦，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这个现实，好像真的和那个模拟器，越来越像了。

而身边这个跨越了次元的“斯科林”，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水瓶，偶尔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她熟悉的、属于“男朋友”的占有欲。

秋日的阳光依旧滚烫，操场上的呐喊还在继续，可张语棠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金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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