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百一十章 寻常最动人

开春之后，汴京城春意渐浓，街巷烟火繁盛。锦绣食府依旧日日宾客盈门、热闹不减，慕名前来尝味、求教的人络绎不绝。可历经盛名浮沉的张素娟，心境愈发澄澈淡然，满心所求早已不是浮华虚名，反倒愈发偏爱人间烟火里最质朴的“寻常”二字。

宫里曾遣内侍专程登门传召，礼遇周全，想请她入宫执掌御厨，精心烹制一季春日御膳，供皇家享用，她从容婉言推辞；

各地远道而来的富商豪客，携重金厚礼相邀，请她远赴他乡承办顶级私宴，她亦是浅笑回绝，一一婉拒；

就连饮食行会再三恳请，邀她坐镇食艺大赛担任主评委，她也只是托人捎去一句“手艺自在人心”，淡然推辞，未曾赴场。

朝夕相处的伙计看在眼里，终究忍不住满心疑惑，上前轻声问道：“师父，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无上机缘，这么多风光体面的好机会，您为何全都一一推拒？”

彼时张素娟正立于灶台边，细细择捡一把初春新发的嫩荠菜，菜叶青翠鲜嫩，沾着点点晨露，她头也不抬，语气平和温润：

“机会再多，不如守好这一方灶台；场面再大，不如一碗家常菜动人。”

褪去赛场争锋、宫廷浮华，这些时日，她将所有心血与心思，尽数倾注在市井间最普通、最接地气的寻常吃食之上——

春时清嫩的荠菜春笋，夏日清甜的荷尖绿豆，秋日软糯的南瓜山药，冬日温润的白菜萝卜。无一不是寻常百姓日日餐桌可见、人人都吃得起的朴实食材。

常有满心期许的外乡食客千里奔赴而来，见菜单上尽是家常小菜，难免心生失望，低声感慨：“我千里迢迢慕名赶来，本以为食神会烹制世间罕见的奇珍异馔，没想到尽是这些普通家常菜肴？”

张素娟闻言丝毫不恼，眉眼温柔从容，亲自抬手为他盛上一碗温热的荠菜豆腐羹，笑意浅浅：“你尝尝看。”

那人半信半疑，低头轻抿一口，瞬间清鲜温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爽口不腻，温润养胃。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路奔波的风尘疲惫尽数消散，整个人豁然一怔，满眼难以置信。

“这……这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野菜，没有名贵辅料，为何滋味这般绝妙？”

“菜不分贵贱，好吃不在食材稀奇，全在人心用意。”张素娟缓缓轻声道，

“山珍海味日日食用终会腻烦，唯有寻常小菜，岁岁年年吃着踏实安稳。

能把朴素寻常菜做到极致滋味，才是真正的厨者本心；

能让天下寻常百姓吃饱吃好、食有所安，才是真正的食道大道。”

那人听完这番通透箴言，顿时满面羞愧，躬身连连道谢，离去时还特意挑选了几样食府自制的家常酱菜，满心敬重地带回家乡。

苏嬷嬷立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转头望着身旁的萧玦，笑意温婉：

“旁人一朝成名，便一心往高处攀、往盛处走，唯独她，越通透越淡然，越活越沉稳谦卑，甘愿沉于市井烟火，守着寻常百姓的一方饭桌。”

萧玦目光温柔缱绻，静静凝望着后厨中那个安然忙碌、不染浮华的纤细身影，轻声缓缓道：

“正是因为她甘愿沉下心、俯下身扎根烟火市井，不恋虚名浮华，她的味道、她的本心，才能深深扎进世人心中，岁岁绵长。”

待到日暮西垂、食府打烊闭店，喧嚣尽数散去，院中只剩晚风习习。张素娟依旧守着古朴百味鼎，慢火细熬一锅软糯养胃的小米白粥，配着一碟自己亲手腌制、清爽解腻的萝卜干，安安静静、慢条斯理地用餐。

没有盛大排场，没有满堂赞誉，无浮华、无喧嚣，只有唇齿间的清淡安稳，心底的平和安宁。

她默然静坐，心中豁然通透。这一生辗转风雨、历经盛名荣辱，原来最好的人间至味，从不是鼎中绝世奇香，不是宫廷无上赞誉，而是这日复一日、平平常常、安安心心，岁岁不息的人间寻常烟火。

（第110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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