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岔道

追猎的号角在矿洞里回荡，被岩壁反复折射，从一声变成一片。

陆沉往矿洞深处走。四台哨兵跟在脚边，蓝光在黑暗中划出四道细细的弧线。他没有跑，跑起来脚步会有回声，回声会告诉血牙他的位置。他只是在走，步子压得很稳。

身后，水声乱了。

血牙踏进了矿洞。战斧拖在身侧，斧刃划过水面，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切割声。灰色巨狼跟在他身后，狼爪踩进水里，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轻。它在适应矿洞的地形。

陆沉走到分岔口。三条岔道，左边两条，右边一条。脚印全部分散，老魏安排的。他没有犹豫，选了右边那条，老约翰走的那条。脚印最深，步幅最短，是老约翰的腿脚。

岔道更窄。岩壁从两侧压过来，哨兵的蓝光被压缩成两道窄窄的光带。空气里的矿石气味变浓了，干燥的，带着铁锈味。老约翰说过，这条矿脉挖了三年，铁快挖完的时候挖到了别的东西。什么东西他没说，只说挖到之后矿就废了。

身后，血牙在分岔口停下来。

陆沉透过哨兵的透镜看着他。血牙蹲下来，手指按在水底的脚印上。水很浅，脚印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还能辨认方向。他站起来，黄色瞳孔扫过三条岔道。然后拍了拍灰色巨狼的脖子。巨狼低下头，鼻孔贴着水面，沿着右边岔道闻过去。

它闻的不是脚印，是血。

陆沉低头看左手。掌心的伤口在水里涮了一下，血丝散开了，很淡，但座狼的鼻子能闻出来。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在衣摆上用力按了一下。布料吸走水分和血，伤口被压得发白。

继续走。

岔道在前面分出一个更小的支洞。不是凿出来的，是天然裂隙。岩壁上的裂缝斜着往上延伸，很窄，肩膀过不去。他侧身挤进去，岩壁贴着前胸和后背，呼吸被压缩成浅而快的节奏。

哨兵们跟进来。八足收拢，金属躯干贴着岩石蠕动。

裂隙尽头是一个小溶洞。不大，能容三四个人。洞顶有一道更窄的裂缝，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不是月光，是快要天亮的灰白色。溶洞地面上有脚印，老约翰的脚印。脚印在溶洞里转了一圈，然后从另一侧的裂隙出去了。

陆沉没有跟出去。

他在溶洞里蹲下来。四台哨兵守在裂隙口，蓝光调到最暗。他闭上眼，听。

血牙的脚步声从岔道深处传来，很轻，但战斧拖过岩石的声音藏不住。巨狼的喘息声更轻，轻到几乎融进了矿洞的风声里。它们在靠近。

然后停了。

血牙在裂隙外面停下来。巨狼的鼻孔贴着裂隙口，闻到了血和布料的气味。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前爪搭上裂隙边缘。

陆沉睁开眼。

第一台哨兵从裂隙口扑出去。不是攻击，是佯动。银灰色的影子从巨狼眼前掠过，往岔道深处跑。巨狼转身追了两步，被血牙按住脖子。他盯着哨兵跑远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回来，看着裂隙口。

“调虎离山。”声音从裂隙外面传进来，被岩壁压扁了，“你的铁狗不多了，还舍得扔。”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第二台哨兵也派出去，往另一个方向跑。血牙看着第二道银灰色影子消失在岔道里，嘴角咧开了。他拍了拍巨狼的脖子，巨狼从裂隙口退开，守住了岔道的唯一出口。

血牙不追了。他在等。等陆沉自己出来。

溶洞里安静下来。洞顶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在慢慢变亮，灰白色里开始掺进一层极淡的橙色。天快亮了。

陆沉蹲在溶洞里，右掌撑着地面。左肋的淤伤在蹲姿下被挤压着，钝痛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闷的提醒。他低头看左手掌心，伤口被衣摆压过之后暂时止住了血，边缘泛着白。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到老约翰的围裙。围裙叠成方块，烫穿的洞一个一个硌着指尖。老约翰说，三天后回来取。现在是第几天了。

外面，血牙的号角又响了一声。这次的音节和之前不一样，更短，更密。不是追猎，是召唤。他在把分散的狼骑全部叫过来，把这个溶洞围死。

陆沉把围裙塞回衣襟。

站起来。

四台哨兵还剩两台。两台都在他脚边，透镜对准裂隙口。他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干涩的响声。左肋的淤伤被牵动，他咬住一口气没松。

然后往溶洞另一侧的裂隙走。老约翰的脚印就是从那里出去的。

裂隙比进来那条更窄。他侧过肩膀试了一下，卡住了。不是岩瘤，是整条裂隙都在收窄，像天然形成的通道被后来的地质运动挤压过。他把气吐干净，胸腔收缩到最小，硬挤过去。岩石刮过前胸和后背，刮过左肋的淤伤，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

挤过去了。

裂隙这边是另一条岔道，更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面上有脚印，老约翰的，还有更多。阿木的脚印小，步幅短。老魏的脚印深，靴子后跟磨偏了。还有老迈的，阿木他爷爷，脚印很浅，走得很慢。

他们从这里过去了。

陆沉顺着脚印往前走。两台哨兵跟在身后。天光从裂隙里漏进来，在岔道里拉成一道细细的光带。他没回头。身后，血牙的号角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把整座矿洞都叫醒了。

岔道在前面拐弯。拐过去之后，地面上的脚印忽然乱了。不是往前走，是四散，是转身，是奔跑。老魏的脚印最深，踩在最前面，朝向拐弯的方向，然后退了回来。阿木的脚印在旁边，步幅突然变大，是跑。老迈的脚印在最边上，很浅，被其他人的脚印踩乱了。

陆沉在拐弯前停下来。他把手按在岩壁上，侧过身体，一只眼睛探过拐角。

岔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溶洞。溶洞中央蹲着一个东西，不是兽人，不是哨兵，不是矿洞该有的任何东西。它蜷缩在地上，四条腿折叠成不可能的角度，躯干上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渗出淡白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和青石门缝里的光一样的节奏。

它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骨头，不是矿工的骨头，更新鲜，更小。兽人的骨头。血牙派进矿洞的斥候，不止血爪一个。还有一个没回去。

陆沉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

身后，血牙的号角声越来越近。身前，那个东西蜷缩在溶洞中央，鳞片缝隙里的光一明一暗。它还没发现他。但他要过去，必须经过那个溶洞。

他把最后一台哨兵派出去。哨兵从他脚边蹿出，银灰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进溶洞，八足无声，沿着岩壁根绕了一个大弧。那个东西没有动，鳞片上的光还是那个节奏。

哨兵绕到了溶洞另一侧，透镜对准岔道深处。画面传回来。溶洞那边还有一条通道，脚印往那边延伸了。老约翰他们过去了。

陆沉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溶洞中央的东西。

然后压低身体，贴着岩壁，往溶洞里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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