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灰白变成一种浑浊的、掺了沙土似的黄,又慢慢暗下去,染上暮色的青灰。他们走了一整天。
脚踩下去,不再是咯吱作响的深雪,变成了半冻半化的泥泞,黏糊糊地扒着鞋底,每拔一步都要多费三分力气。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少了冰雪那种刮喉咙的凛冽,多了股潮湿的、带着腐烂水草和淤泥的土腥气,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陆长风的步子越来越沉。左肩那块伤,经过一夜奔逃和整日跋涉,已经疼得有些麻木,像块烧红的铁烙在肉里,每次呼吸都扯着那片皮肉,一抽一抽。血早就凝住了,和里衣冻在一起,动一下,布料撕开结痂的地方,又是针扎似的疼。他脸色比早晨更差,嘴唇干裂起皮,眼底的血丝网一样罩着眼白。但他没停,眼睛盯着前方,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寻找着任何像“河”或者“滩”的轮廓。
长安推着那辆吱呀声越来越刺耳的独轮车,手臂上的伤好了大半,但整条胳膊酸软得抬不起来,只能靠腰和肩膀顶着车把往前挪。他喘气的声音粗得像拉破风箱,呼出的白气又短又急。
陆孙氏几乎是被半夏半架着走,老太太腿脚早就僵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全靠半夏撑着才没摔倒。明远跟在车后,时不时伸手推一把车帮,孩子嘴唇抿得死紧,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前面。明慧走不动了,又坐回车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睁不开眼,怀里还抱着那个空瘪的包袱。
就在日头快要沉到西边山脊后面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陆长风,忽然停下了。
他站得很直,背脊绷着,像根钉进泥地里的木桩。左手下意识按上左肩,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后面的人跟着停下。长安把车刹住,喘着粗气抬头。陆孙氏靠在半夏身上,眯着眼往前看。明远也踮起脚。
前面,地势豁然开朗。
不再是连绵的荒山和雪原,是一片广阔的、微微倾斜的滩涂地。地是灰褐色的,东一块西一块裸露着冻硬的泥土,更多的地方覆盖着枯黄的、一丛丛的芦苇和水草,在暮色里像一片片生锈的铁片。滩涂边缘,能看见一条蜿蜒的、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的灰白色带子——是河,河面不宽,水流缓,靠近岸边的部分结了冰,冰面上堆着积雪。
河对岸,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屋顶,排列得还算整齐,有炊烟袅袅升起,散在青灰色的天空里。那是村落。
“到……到了?”陆孙氏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是这儿吗?曲水滩?”
半夏没立刻回答。她目光扫过那片滩涂,扫过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又扫向滩涂这一侧,靠近他们脚下的地方。
那里,景象截然不同。
密密麻麻,挤满了窝棚。不是房子,是用烂木板、破草席、树枝和泥巴胡乱搭起来的、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的矮棚子。一个挨一个,一片连一片,像大地长出的丑陋疥疮,蔓延出去老远,几乎看不到边。窝棚缝隙里,晃动着人影,佝偻的,蹒跚的,蹲着的,躺着的。空气里飘来的味道复杂刺鼻——潮湿的霉味、人群聚集的汗馊味、粪便的臭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烧着什么劣质柴草的呛人烟味。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随着风涌过来。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咒骂,男人的咳嗽和争吵,各地方言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乱,吵,让人头皮发麻。
希望,像刚点燃就被泼了盆冰水的火苗,噗一声,只剩一缕青烟。
长安脸上的兴奋僵住了,慢慢变成茫然,然后是失望,最后拧成了一股烦躁。“这……这他妈就是曲水滩?”他啐了一口,唾沫混着泥星子,“比破庙还不如!”
陆长风依旧站着没动。他看得很仔细,从远处的村落,看到近处的窝棚区,再到脚下这片泥泞的空地边缘。他的目光在窝棚区外围几个晃荡的、穿着相对整齐、手里拎着棍棒的人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沙哑:“是这儿。先找地方歇脚。”
歇脚的地方,没有。
能挤进去的窝棚,早就挤满了人。后来的人,只能在窝棚区最外围,找块稍微干燥点、没被人占的泥地,蜷着。他们六个人,加上一辆破车,连块像样的平地都难找。
最后,在一处歪倒的枯树桩旁边,找到了一小块相对硬实的地面。地上有之前人留下的灰烬痕迹,还有几块当凳子坐的石头,已经被磨得发亮。
长安把独轮车靠树桩放好,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陆孙氏瘫坐在地,抱着膝盖,眼神发直地看着远处村落的炊烟,又看看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窝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哭又像笑的嗬嗬声。
半夏把明慧从车上抱下来,孩子脚沾地,腿一软,差点摔倒。明远扶住妹妹,两个孩子挨着半夏坐下,又冷又饿,小脸发青。
陆长风没坐。他走到旁边一个蹲在窝棚口、正就着瓦罐喝稀汤的老汉跟前。老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袄子,眼神浑浊,警惕地看着走过来的陆长风。
“老丈,”陆长风开口,语气尽量平和,“打听个事。这曲水滩,流民想落下脚,有什么规矩?”
老汉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陆长风和他身后那一家子,又低头喝了口汤,才慢吞吞地说:“规矩?有啥规矩?赵家的规矩呗。”
“赵家?”
“这儿,姓赵的说了算。”老汉用下巴指了指河对岸的村落,“祠堂里坐着的那几位爷,吐口唾沫,这滩涂上的人都得听着。想落户?难哟。”
“怎么个难法?”陆长风追问。
老汉掰着手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第一,得买地。不是这滩涂上的烂泥地,是河对岸,村里划出来的熟地,一亩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晃了晃。
“三十两?”长安在旁边听见,倒抽一口凉气。
老汉嗤笑一声:“三十两?想得美。三百两,还得是成色好的官银。”
陆长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二,”老汉继续,“得有本地宗族作保。赵家肯给你按手印画押,你才算有名有姓,不然就是黑户,官府来了,说抓就抓,说赶就赶。”
“第三,落户钱。给赵家祠堂的孝敬,少了这个数,”他又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别想进门。”
三百两买地,五十两孝敬,还要赵家作保。
陆长风沉默着。他肩上的伤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点可怜的家当——一辆破车,一个瘪包袱,六张饿得发青的脸。
老汉看他脸色,又喝了口汤,语气里带着点麻木的怜悯:“新来的吧?别想了。能在西边那片烂泥水洼里,搭个棚子,开点荒,给赵家交七成租子,混口吃的,就算赵家老爷开恩了。多少人连这恩都讨不到呢。”
正说着,窝棚区那头传来一阵呵斥声和骚动。
两个穿着半旧棉袄、手里拎着齐眉短棍的汉子,正沿着窝棚区边缘走过来。他们走路姿势有点横,下巴抬着,眼神扫过蹲在路边的流民,像看地上的蚂蚁。一个瘦小的流民躲得慢了点,被其中一个汉子用棍子捅了一下肩膀:“滚开点!挡道了!”
那流民踉跄着躲开,低着头,不敢吭声。
两个汉子径直朝陆长风他们这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个方脸,颧骨很高,眼神带着股不耐烦的凶气。他走到枯树桩前,目光在陆长风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坐在地上的老小,最后落在独轮车上。
“新来的?”方脸汉子开口,声音粗嘎,“哪儿来的?”
陆长风转过身,面对着他,左手依旧虚按着左肩:“北边逃荒过来的。”
“几个人?”
“六个。”
“想干啥?”
“找活干,寻块地,落脚。”陆长风语气平静。
方脸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露出黄黑的牙:“落脚?你当这儿是善堂?”他用棍子指了指脚下这片泥地,“这儿,是赵家老爷心善,赏你们这些流民歇脚的地儿。想落户?做梦。”
他身后那个稍矮的汉子也跟着嗤笑。
陆长风没动怒,只问:“请问,要怎么才能落户?”
“怎么落户?”方脸汉子用棍子朝河对岸村落的方向虚点一下,“去,找赵家族老说去。看人家赏不赏你脸。”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用棍子往西边一指,那边是一片地势更低、看起来水洼更多、芦苇更茂盛的滩涂,“喏,看见没?西滩那片烂泥地,年年淹水,长不了庄稼,白给都没人要。你们要是真不怕死,想试试,就去求族老,看他肯不肯把那片烂泥‘赏’给你们种。头三年,收成七成交上来,三年后要是地还没荒死,许你们按市价买——买不买得起,另说。”
他的话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三百两买地钱,五十两孝敬,赵家作保,已经是三座大山。现在,连“赏”给你的地,都是这种七成租子的烂泥洼。
长安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圆,想说什么,被陆长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陆长风看着方脸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多谢指点。”
方脸汉子见他这副样子,反倒有点意外,又打量了他几眼,尤其在他按着左肩的手和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哼了一声:“规矩跟你们说了,爱听不听。这地方,晚上别乱窜,丢了东西或者丢了命,自己认栽。”
说完,他挥了挥棍子,带着另一个汉子,继续往前巡逻去了,棍子时不时捅一下路边碍眼的流民或杂物。
他们一走,那股紧绷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陆孙氏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压抑又绝望:“三百两……五十两……七成租子……这哪是让人活啊……这是要逼死人啊……”
长安一拳砸在枯树桩上,树皮簌簌往下掉:“妈的!欺人太甚!”
明远和明慧吓得不敢说话,紧紧挨着半夏。
半夏没哭也没骂。她扶着陆孙氏坐下,然后站起身,走到枯树桩边,手搭在粗糙的树皮上,目光望向西边。
暮色更沉了,西边那片滩涂隐在昏暗里,只能看出大片的芦苇黑影和零星反光的水洼。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更浓的水腥气和淤泥味。
陆长风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片地。他呼吸比刚才重了些,左肩随着呼吸起伏,牵扯着伤处。
“你信吗?”半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陆长风侧头看她。
“那片烂泥地,”半夏继续说,目光没移开,“白给都没人要。”
陆长风沉默片刻,说:“他们这么说。”
“我逃荒时,路过不少地方。”半夏声音依旧平静,“有水的地方,再烂的泥,只要肯下力气,挖沟排水,总能长出点东西。芦苇根能吃,芦苇杆能编东西,水洼里可能有鱼虾螺蛳。泥地沤久了,肥。”
她转过头,看着陆长风:“七成租子,是狠。但剩下的三成,是我们自己的。而且,地是‘赏’的,没写死多少亩。我们能开出多少,就算多少。”
陆长风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
“你想试试?”他问。
“不试,今晚睡这儿,明天呢?后天呢?”半夏反问,“粮食快没了。对岸的村子,我们进不去。窝棚区里,弱肉强食。除了那片没人要的烂泥地,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陆长风没说话。他看向那片黑暗中的滩涂,又看向远处村落星星点点的灯火,最后看向身后——长安瘫坐着生闷气,陆孙氏低声啜泣,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又冷又怕。
六条命,拴在一起。
他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也让他脑子清醒了些。
“明天,”他开口,声音沉哑,“我去找赵家族老。”
半夏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陆长风点头:“嗯。”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窝棚区里,零星亮起几点微弱的光,是有人烧起了小小的火堆,或者点起了劣质的油灯。光晕昏黄,照出一张张麻木或愁苦的脸。
嘈杂声小了些,但没停,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低语,咳嗽,叹息,混在风里和水腥气里,构成这片滩涂夜晚的背景。
陆长风让长安捡了些枯芦苇和树枝,在枯树桩下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勉强驱散一点寒意,照亮方寸之地。
半夏把最后一点葛根掰碎,放进破陶罐里,加雪水煮。煮出来的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只有一点葛根的土腥味。每人分到小半碗,喝下去,连牙缝都塞不满。
但没人抱怨。连陆孙氏都只是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地抿,眼泪掉进汤里,混着一起咽下去。
喝完汤,长安守夜。陆长风靠着树桩坐下,闭目养神。他左肩的伤必须处理,但眼下没有药,没有干净布,连热水都没有。他只能尽量不动,让疼痛慢慢熬过去。
半夏搂着两个孩子,陆孙氏挨着她。老太太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鼾声很轻,带着抽泣的尾音。明慧也睡了,小脸脏兮兮的,眉头还皱着。明远睁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深了。
窝棚区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河水流动的、极其细微的潺潺声。
半夏轻轻挪动身体,把明慧往怀里带了带,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长风。
他闭着眼,但没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声比平时重,左手一直按在左肩附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又有些陌生。这个男人,肩上有伤,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他带着他们从破庙走到这里,挡过流民,吓退过狼群,现在,又要去面对那些鼻孔朝天的赵家人。
为什么?
半夏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在这片陌生又充满敌意的滩涂上,他们六个人,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她看着陆长风,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移开,望向西边那片沉在黑暗里的烂泥地。
月光很淡,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点,照在那片滩涂上,芦苇的影子拉得老长,随风晃动,像无数只鬼手。
水洼反着微光,一片一片,像大地溃烂的伤口。
但半夏看着那些水光,看着那些芦苇黑影,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专注。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收回目光。
火堆里的柴,快烧完了。她添了最后几根枯芦苇,火苗挣扎着旺了一下,又弱下去。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那片烂泥地,”她说,“未必不能活人。”
陆长风没睁眼,但搭在左肩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同样低,带着伤后的沙哑和疲惫,却异常清晰:
“我陪你。”
“明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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