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说得对

第三天。

第四张。

第五张。

苏小冉每天早上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摸黑走进陆寒舟的办公室，把一张新的手绘小贴士放在杯垫旁边，拿走前一天的那张。

第三天的小贴士：“会议纪要要在会后24小时内发出，拖久了大家就忘了。”

第四张：“跟跨部门合作的时候，先把对方的KPI搞清楚。你不知道人家要什么，人家就不会帮你。”

第五张：“方案被驳回的时候，别问‘为什么’，问‘哪里可以改进’。前者像抬杠，后者像想学。”

每一张都画着火柴人。每一个火柴人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开会，有的在发邮件，有的在跟另一个火柴人吵架（旁边写着“不要这样”）。

画工在进步。

第三天的火柴人胳膊还是像香肠。

第四天的火柴人终于有了手指——虽然五根手指画得像章鱼的触手。

第五天的火柴人……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苏小冉把每天收回来的旧贴士都夹在一个文件夹里，按日期排好。

五天。五张。

陆寒舟一张都没扔。

但他也一张都没夸。

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谢谢”，没有“这是什么”，没有“以后别放了”。

什么都没有。

苏小冉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五下午，陆寒舟把所有人叫到了会议室。

“下周一开始，你们要开始跟项目了。”

他站在投影幕前面，表情和往常一样冷淡。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稍微休闲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市场部目前有三个项目在推进。一个是橙子短视频的用户增长活动，一个是新产品的上市推广，还有一个是品牌周年庆。”

他点了一下鼠标，投影幕上出现了三个项目的简介。

“张力、陈曦，你们去用户增长组。”

张力点了点头。陈曦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林妙妙，你去新产品组。”

林妙妙微微一笑，声音不大不小：“好的，谢谢陆总监。”

“苏小冉。”

苏小冉坐直了身体。

“你去周年庆项目组。”

“好的。”

“这个组目前人最少，活最杂。”陆寒舟看了她一眼，“但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全程参与的项目。你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小冉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人最少，活最杂。

翻译一下：没人带你，你自己看着办。

会议结束后，林妙妙走过来，表情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

“小冉，周年庆那个组听说挺累的，你要加油哦。”

“嗯。”

“我那个新产品组据说带教的是个资深策划，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我帮你问？”

“好，谢谢。”

林妙妙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小冉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什么。

“有什么不懂的我帮你问。”

意思是——你那个组没人教，我这边有人教。

我比你强。

但我不直接说，我说“我帮你”。

苏小冉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掉。

又想多了。

晚上七点，苏小冉收拾东西准备走。

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张力走了，陈曦走了，林妙妙五点半就走了——“今天约了私教课”。

赵富贵还在，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人生。

苏小冉路过陆寒舟办公室的时候，灯还亮着。

她犹豫了一下。

系统任务还在挂着：“让领导主动跟你说一句话。”

挂了五天了。

没有任何进展。

不行，得主动出击。

她回到工位，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那是她前两天在公司知识库里找到的一份旧方案，关于品牌周年庆的。她这几天一直在看，发现了几个问题。

她拿着文件，走到陆寒舟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她敲了敲门框。

陆寒舟抬头。

“什么事？”

“呃……陆总监，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苏小冉走进办公室，把文件放到他桌上，翻到第三页。

“这个方案里的ROI计算，我算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对。你看这里，它把活动成本算少了，没有包含渠道投放的费用。如果加上渠道费用，ROI应该至少低三个点。”

陆寒舟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

“你算过了？”

“算过了。我用了公司知识库里的那个ROI计算模板，把每一项成本都列出来了。活动成本、渠道成本、人力成本、物料成本……全算上之后，ROI只有方案里写的一半。”

陆寒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你是哪个实习生”的眼神。

现在是“你有点意思”的眼神。

“继续。”

苏小冉愣了一下。

“继续？”

“你发现了问题，然后呢？解决方案是什么？”

苏小冉深吸一口气。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但不确定对不对。

“我觉得……这个活动的目标定错了。它想用很低的成本换来很高的曝光，这不现实。要么增加预算，要么降低曝光目标，要么换一种玩法——比如不做全网投放，只做圈层传播，把ROI算在用户粘性上，而不是曝光量上。”

她说完，看着陆寒舟。

陆寒舟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三秒。

“你入职几天了？”

“五天。”

“五天就能看出这个方案的问题？”

苏小冉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不懂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每个不懂的地方我都会去查。查着查着就发现……好像不太对。”

陆寒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

苏小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这个方案是去年一个实习生写的，当时就被驳回了。”陆寒舟把文件合上，“你能在知识库里翻出这个方案，说明你愿意花时间。你能看出问题，说明你不是在瞎翻。你能提出解决方案——虽然不成熟——但说明你在动脑子。”

他看着她。

“继续看。下周进了项目组，这些东西用得上。”

苏小冉站在原地，大脑有点转不过来。

他夸我了？

“你说得对”？

这是陆寒舟说的话吗？

“还有事？”

“没、没了。谢谢陆总监。”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有点飘。

脑子里“叮”了一声。

【任务完成：让领导主动跟你说一句话。】

【评价：宿主通过专业能力引起领导注意，而非继续社死，进步明显。】

【奖励：技能点+5，“察言观色”技能已解锁。】

【当前总技能点：15。】

苏小冉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次。

他主动跟我说话了。

不是因为“英年早逝”。

是因为……我有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回到家，苏小冉坐在书桌前。

她没有马上拿出彩色铅笔。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品牌周年庆项目——待办清单

1. 查过去三年公司周年庆的所有方案（知识库里应该有）

2. 找出每个方案的优缺点

3. 了解项目组的成员和分工

4. 想三个“如果是我会怎么做”的思路

5. 下周一到项目组报到之前，把这些都准备好

她看着这张清单，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五天前，她还是一个在会议室门口摔狗啃泥的菜鸟。

五天后，她已经能看出旧方案的问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能让陆寒舟说“你说得对”。

不对。不是“五天后”。

是这五天里，她每天多花了两三个小时。

查资料、看方案、画小贴士、整理发票、贴报销单……每一件事都没白做。

她拿出彩色铅笔，开始画第六张。

今天的主题：“不要等着别人教你。自己去学，去问，去找。”

火柴人站在一个书架前面，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知识库”。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

火柴人像人了。

胳膊不像香肠了。

手指……还是有点丑，但至少有五根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好像……开始喜欢上班了。

疯了吧。

苏小冉，你疯了。

但她没有反驳自己。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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