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玄水暗影 苍梧雾影

谢勋策马行至沿江官道时，暮色已然将天际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蓝。春末夏初，江风带着草木新嫩的湿气，温润中藏着几分沁骨的凉。路面被昼间潮气浸润，微显湿软，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珠，在昏暗中泛着点点微光。他一路快马加鞭南下追查，连日奔波，连坐下马匹都已微微喘着粗气，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不敢松懈。

行至江渡码头，谢勋轻轻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缓缓落蹄。他抬手摩挲着怀中那块玄水宗通行令牌，令牌由玄铁所铸，正面刻着连绵江浪纹路，边缘被岁月与掌心磨得温润，在残阳余光里泛着幽幽冷光。自望江楼一案爆发，玄水宗的林风叛逃、天衍堡的隋波失踪，两条最重要的线索接连中断。他一路追缉，本以为能顺着蛛丝马迹揪出幕后之人，可追到江边，却忽然没了方向。

林风此人武功诡异，一手千丝缠影手出神入化，最擅隐匿追踪、借水遁形；常年混迹江南水运，对沿江渡口、隐秘水道了如指掌。两人如今极有可能已投靠暗影门，可暗影门本就诡秘无踪，向来只闻其名、难觅其影，如今二人更是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谢勋立于码头，望着滔滔江水翻涌向前，心头一阵沉郁——前路茫茫，竟无半分线索可循。

便在他沉吟之际，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簌——”

一支通体漆黑的飞镖挟着锐风直射而来，去势极快，直取他心口。谢勋常年行走江湖，警觉早已刻入骨髓，几乎在声响入耳的同一瞬，身形猛地向旁一侧，飞镖擦着他衣袂飞过，“笃”地一声狠狠钉在身旁系船的粗木柱上，尾端兀自微微震颤。

谢勋眉峰微蹙，上前一步拔下飞镖。镖身缠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纸张粗糙，字迹潦草狠厉，只写着三个字：苍梧峡。

他捏着字条，指腹缓缓摩挲，目光沉了下去。是有心人暗中递信，助他追查线索？还是暗影门故意设局，引他踏入死地，赤裸裸的挑衅？短短一瞬，谢勋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可无论对方意图如何，他都没有退路。林风、隋波、玄水宗内乱、暗影门阴谋……所有线头都缠在江南水路，退缩只会让真相永埋。

“不管是哪一种，都必须去。”

他低声自语，将字条收入怀中。江风卷着浓重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暮春独有的温润湿意，灌入衣领。望江楼的血色、玄水宗的诡谲暗流、水寒长老临行前的急迫与凝重，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水路。谢勋抬眼望向翻涌不息的江面，心中已然笃定：暗影门既然借玄水宗水路暗中行事，林风又精通水畔隐匿之术，必然不会远离沿江流域；隋波昔日踪迹多在江南水运要道，常年与漕帮、渡口打交道，三者线索环环相扣，皆绕不开江水。沿江南下，循着水路追查，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心念既定，再不犹豫。谢勋翻身下马，将坐骑黑旋风托付给渡口客栈的掌柜，嘱咐好生照料，又留下足够银两。恰在此时，一艘挂着玄水宗青色旗号的漕船正准备解缆起航，船工与水手往来忙碌，船首立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谢勋上前几步，亮出玄水宗通行令牌。

船主一见令牌，神色立刻恭敬，当即躬身行礼，引他登船：“谢大人请，既是玄水宗贵客，小人自当一路护送。”

不多时，船身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江面薄雾，向着江南深处行去。夜色渐深，两岸草木葱茏，绿意盎然，尽显夏初生机。谢勋负手立在船头，江风猎猎，吹动他衣袍翻飞。他目光如鹰，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两岸茂密的芦苇荡与隐蔽江湾——他心中清楚，暗影门细作最喜藏于这类水路死角，而林风的踪迹，极有可能就隐在某一处无人留意的江湾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石矶镇那场喋血血战的死讯，早已借着飞鸽传书，借着夜色与江风，悄然传向江湖各方。

玄水峰深处，玄水宗宗主大殿，烛火在风口中摇曳不定，将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宗主水云天端坐主位，指尖捏着飞鸽传书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信纸被他攥得褶皱不堪，边缘几乎要被指力捏碎。

石矶镇一战，水寒长老身死。

“噗——”

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案上铺展的江域舆图之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如同在整片江南水路之上，染出一道血色印记。

“水寒……”

水云天颤声低唤，声音沙哑，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恸与滔天震怒。玄水宗立派百年，根基深厚，水寒与他一同长大，一同撑着宗门，堪称宗门两大柱石。如今一夕之间，竟折损其一，而暗影门的毒手，已然直逼玄水宗核心。

堂下诸位长老面色惨白，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打断宗主的悲怒。

片刻后，执法堂长老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宗主，石矶镇之事，分明是暗影门早有预谋。他们先杀两派宗主，挑拨天枢、烈焰互斗，再暗杀水寒长老，如今阴谋败露，下一步必定会对我玄水宗动手！依属下之见，应当即刻传召在外弟子全部回援，紧闭山门，严加戒备，以防不测！”

水云天缓缓拭去嘴角血迹，掌心沾着暗红血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悲恸已被一层冷冽如冰的杀意取代。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乱颤：“回援？紧闭山门？若我玄水宗一味龟缩避让，只会让暗影门越发肆无忌惮，以为我正道无人！”

水寒以性命护住江湖大义，以鲜血点醒两派纷争，他身为宗主，岂能苟且偷生、缩守山门？

“传我命令。”水云天声音冷厉，字字清晰，“第一，沿江所有玄水宗据点，即刻严加盘查往来船只，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扣押审问；第二，派出十名内门精锐，持我手令前往石矶镇，收敛水寒长老遗骨，护送归宗；第三，联络石矶镇残留的天枢、烈焰弟子，联手彻查暗影门在当地的所有暗桩与踪迹，但凡有一丝线索，不得放过！”

“遵命！”

众长老齐声应诺，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转身疾步离去。

大殿之内，很快只剩下水云天孤身一人。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与沉重。他已尽最大能力布防，可他不知道，就在议事堂外廊柱阴影之中，一道黑影静静蛰伏，将他方才所有命令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片刻之后，一道加密密信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送出玄水峰，直奔山外黑风林。

黑风林内，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难以穿透，终年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气息。林间一片空地上，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负手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蒙面信客快步上前，躬身将密信呈上。

劲装男子接过密信，快速扫过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而残忍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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