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灯下问前路

刘唐立在灯下，赤发垂额，半晌不曾言语。

白清玄那两句“侠在心，不在勇；稳在身，不在狂”，反反复复在他心头打转，撞得他多年莽莽撞撞的心绪，竟一时安定了不少。

老店主早已战战兢兢送上新烫的酒与切好的熟肉，躬身退到一旁，不敢打扰三人。

石秀默默守在一侧，看着刘唐神色几番变幻，从桀骜到茫然，再从茫然到沉凝，心中暗叹——这等烈性汉子，能被一言点醒至此，已是极难得的机缘。

刘唐猛地抓起酒坛，却没有像先前那般狂饮，只是指尖用力，指节发白，瓮声问道：“我刘唐打小在江湖上漂，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只知道见了不平事，便要伸手管一管。”

他抬眼看向白清玄，目光里少了悍野，多了几分坦诚：“可我也知道，我这性子，迟早要闯大祸。你……你既看得明白，能不能教教我，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一言出口，傲气尽敛，只剩真心求教。

白清玄看着他，淡淡开口：“路怎么走，不在别人教，而在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稳：“你天生一副侠义肝肠，见不得弱者受欺，这是你最珍贵的地方，千万莫要丢了。只是侠之一字，不是一味猛冲，不是只凭拳头。”

“何为侠？”

白清玄指尖轻叩桌面，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遇事不躲，是侠；

出手有度，也是侠；

不滥杀，不逞强，不被人当刀使，更是侠。”

刘唐听得凝神，赤眉紧锁，把每一个字都往心里记。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豪言壮语、江湖道理，却从未有人这般浅显、又这般透彻地跟他说“侠”是什么。

“我……我怕我记不住。”刘唐粗声坦白，“一遇上事，血一上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记不住也无妨。”白清玄微微一笑，“你只需记住一句——出手前，先定神；定神后，再出手。

能忍一时躁，方能成一世事。”

“忍一时躁……”刘唐低声重复，似有所悟。

他自幼只学过“冲”，学过“打”，从未有人教他“忍”，更无人教他“定神”。此刻听在耳里，只觉得心头那团野火，像是被浇上了一层温凉的清水，不再乱蹿。

白清玄不再多言，只端起粗茶浅啜。

点化之道，点到即止，多说无益。刘唐本性纯良，浊气虽烈，却非顽劣难除，只需这一粒种子种下，日后自会慢慢生根发芽。

石秀适时开口：“公子，夜色已深，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白清玄微微颔首。

刘唐见状，连忙起身：“你们要走？”

他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不舍。这短短一夜相遇，眼前这白衣书生，已然成了他生平第一个真正服气的人。

“江湖相逢，本就是萍水。”白清玄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我道路虽不同，侠义之心却无两样。”

他看向刘唐，语气郑重：“守住心底那一点善，收住身上那一股狂，日后必有你大放光彩之时。”

刘唐胸膛一热，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

“刘唐记住了！

日后但有相逢，公子但有吩咐，水里火里，我刘唐绝不皱一下眉！”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裹布的兵刃，大步走向店门。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浑厚话语：

“此地我来守着，你们安心歇息。

今夜，有我刘唐在，谁也别想靠近半步！”

说罢，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野店之内，顿时一片安宁。

石秀望着门外，轻声叹道：“真是一条血性汉子。”

白清玄望着灯火，淡淡道：

“浊气可化，本心难移。

他这条路，走得正了。”

窗外风声渐息，灯火安稳跳跃。

一场野店风波，就此悄然落幕。

而一颗蒙尘已久的江湖星辰，也在这一夜，被悄悄拂去了一层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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