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浊浪暗涌时，将行遇故交

自从那天在树林里见过一面后，林冲就像一块沉到水里的石头，在武备堂里变得越来越沉默。他还是每天练棍，但招式里那种拼命的狠劲少了很多，多了几分沉稳和思考。有时候，他会盯着那天被他打断棍子的松树发呆，或是在没人的时候，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像是在对抗一股看不见的压力。

白清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那天说的“松柏”的道理，已经在林冲心里扎了根。但光靠这点醒悟还远远不够。坏风气、歪心思就像藤蔓一样缠人，只靠自己想明白很难彻底清除，必须要有更实在的磨练，或是一股能把他从现在困境里拉出来的外力。

他没有再主动去找林冲，而是在济州城里慢慢走动，用心感受、仔细探查周围的情况。几天下来，这座城里藏着的各种歪风邪气，在他心里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坏气息主要分成三股：

一股来自官府衙门，当官的糊涂昏庸，办事的小吏凶狠贪婪，再加上一群人互相勾结谋私利，这股气息又脏又重，藏得最深。

一股散在大街市井里，商人爱耍诈，百姓里也有蛮横暴力的，还有逃难来的人绝望麻木，乱七八糟，影响范围最广。

还有一股很淡，但特别锋利，带着军队里特有的杀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从城东军营那边飘过来。这股气息跟官府的歪气若即若离，看样子，正在被慢慢拉拢、腐蚀。

而林冲所在的武备堂，正好在这几股坏气息纠缠的风口边上。那天欺负人的纨绔子弟，只不过是这个浑浊世道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而已。

就在白清玄想着要不要再去军营那边查一查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他平静的心里轻轻一动。

这个感应来自城外的官道。一道他非常熟悉、正直清爽、已经变得很稳定的气息，混在赶路的商队里，正朝着济州城过来。这股气息里，还带着一点赶路的疲惫和藏不住的担心。

是石秀。

他怎么会来这里？白清玄微微皱眉。石秀本来和阮家三兄弟留在石碣村守着龟山，没有大事，绝对不会随便离开。

白清玄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客栈，看上去是随便走路，速度却比普通人快得多，没多久就出了西门，迎向官道。

快到中午，官道上尘土飞扬，人来人往，车马不断。白清玄站在路边一棵柳树下，白衣干净一尘不染，静静地望着远处来的路。

没过多久，一队拉着山货的骡车慢慢走过来。车队最后面，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戴着遮阳斗笠的少年，正低头赶路。他脚步稳、腰板直，虽然故意收敛了气息，但那股被白清玄点化过的清正气质，还是像黑夜里的灯一样，在白清玄的感知里特别明显。

正是石秀。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满脸风尘，眉头轻轻皱着，像是有心事。

白清玄没有喊他，等车队走近，轻轻往前一步，正好挡在石秀面前。

石秀正低头赶路，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一股特别熟悉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他猛地抬头，斗笠下面，一张脸上先是吃惊，跟着立刻露出巨大的惊喜。

“公……公子？！”石秀忍不住叫出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这么突然地遇见白清玄。

白清玄轻轻点头，语气温和：“一路辛苦了，是不是石碣村出了事？”

石秀回过神，赶紧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说：“公子，没错！村里出事了，阮二哥让我一定要找到您！”

“别急，边走边说。”白清玄转身，带着石秀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安静的小路，走到城外一处偏僻的河边。

路上，石秀缓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原来，自从白清玄走后没多久，石碣村外面就又出现了陌生人。这次来的不是之前那种黑衣壮汉，而是几个装作商人、货郎的探子，在村子水边偷偷打听，特别关心“龟山有没有动静”“山里有没有挖出什么老东西”这类事。阮小二偷偷抓住一个人审问，才知道他们是在济州、郓城一带活动的私盐贩子，受一个神秘的“东家”派来打探。那个“东家”好像非要得到龟山里的东西不可，而且和州府里的一些人关系很近。

“阮二哥说，这件事恐怕不是几个小混混捣乱那么简单。”石秀皱着眉，“背后很可能是官匪勾结。他们兄弟三个要守着村子，不敢离开，又怕对方势力太大，守不住。而且前几天半夜，龟山又轻轻震动了一次，虽然没伤到人，但让乡亲们更不安了。二哥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找到公子，才能解决这件事。他知道我跑得快，又跟着公子走过路，就让我带着他的亲笔信，一路打听，来济州找您。”

说完，石秀从怀里拿出一封用粗纸写的信，恭敬地递过去。

白清玄接过信，没有马上打开。石秀带来的消息，正好印证了他之前的感觉——龟山的事还没完，而且越闹越大。那个所谓的“东家”，能指挥得动私盐贩子，又和官府有关系，很可能就是连接官府、土匪、甚至军队的关键人物。

石碣村和济州城，两边的风波，已经被一条暗线连在了一起。而这条线，很可能和他正在查的城里坏风气的源头，是同一个。

“你来得正好。”白清玄把信收起来，看着石秀。经过这段时间独自磨练，少年身上的刚烈还在，却多了稳重，身上的正气更纯了，已经是一颗能站稳的好苗子。“这件事确实不简单，济州城里风气很差，马上也要出大事。”

石秀立刻精神一振：“全听公子吩咐！”

白清玄望向济州城的方向，眼神深邃：“你先跟我进城，找地方住下。石碣村的事、龟山的秘密，可能都要在这座城里找到答案。我们也要会会那个一直惦记着‘山里古物’的‘东家’，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这边的武备堂里，有一个好苗子，只是被坏风气沾了点，心里迷茫，但本性不坏。你既然来了，可以去见一见他。你的经历，对他来说，可能会很有启发。”

石秀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情况，但听到公子说有个“蒙尘的好苗子”，心里一紧，马上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责任，郑重抱拳道：“是！”

两人不再多话，转身朝着风气浑浊的济州城走去。一个白衣如雪，走得从容；一个布衣风尘，眼神坚定。

石碣村的守护，和济州城的暗流，因为石秀的到来，即将在白清玄手里，汇成一条破开迷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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