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取而代之

好几个人围拢过来，齐心协力，用尽全力，将那块石板掀了起来。

石板之下，是一个遍体鳞伤的青年，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萧钰俯身拖住他的双臂，将人从废墟中拽了出来。

陆铮凑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好像是今年科考会元一甲！"

萧钰也是一震。

会元一甲，到了殿试之前，就算不做个状元，最次也能做个七品官员。就这么被坍塌的书院砸成了这个样子。

他满面雨水，扯着嗓子大喊："来人！送去太医院！快！"

残垣断壁间，一群人彻夜不眠。

雨水停歇时已是清晨，水珠子顺着瓦檐流淌下来，滴滴答答地敲在积水里。

萧钰浑身湿透地坐在檐下，蓬头垢面。

雨水从他头顶滴落，顺着发梢淌过眉眼，他纹丝不动，就那么干坐着，看着眼前已经清理过的废墟。

除了成堆的杂物，还有些被雨水浸湿踩烂的家书散落在泥里，更有一双婴儿的小鞋，沾满泥浆，夹在木屑之间。

萧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举全家之力，砸锅卖铁，十年寒窗苦读，只为考取功名。谁能料到，功名未得，竟丧命于距离宏图抱负最近之地？"

陆铮端来一杯水，声音也哑了："殿下，统共死去二十三人，受伤三十六人，其中五人危在旦夕。"

萧钰接过水杯站起来，仰头一饮而尽，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响："负责建造书院的人抓到没有？"

"拨款的是户部，承担建造的是营缮司，负责水利的是工部。拢共抓获十八位官吏，已羁押大理寺中。"

萧钰眼底掠过一丝狠意："好！这就去面见父皇！"

他大步往前走，膝盖窝却忽然一软，往前趔趄了半步，险些栽倒。

陆铮慌忙搀住他的胳膊："殿下！"

萧钰站稳了，眼前有些发黑。

他甩了甩头，将那一阵眩晕硬生生压下去。

陆铮关切道："殿下，您都忙了一天一夜了，还是回府先歇着吧！"

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官气喘吁吁地从长廊那头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医院……太医院传来消息，会元一甲没救过来，断……断气了！"

萧钰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经过查验，书院建造用了最便宜的灰砖，价格却按最贵的红砖报的。

房梁用的是不结实的桐木，户部拨款册子上记的却是金丝楠木。

中间那巨大的差价，被层层官吏瓜分殆尽。

萧钰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这群中饱私囊的东西！油水居然捞到书院来！这是多少国之栋梁、朝廷新鲜血脉！"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残破的书院，湿透的官袍在脚后跟拖出一路水渍。

到宫门前时，正好撞见大理寺少卿卢正。

卢正见了萧钰，连忙拱手行礼："秦王殿下金安。"

萧钰知道卢正也是为了书院垮塌之事来的，便点了点头："走吧卢大人，同本王一起面圣，定将这些人渣予以定罪！"

卢正跟在萧钰身侧进了宫门，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道："秦王殿下，还有一事。楚家玉铺被砸、器械被毁，楚家兄弟竟到大理寺状告江姑娘。"

说到此处，卢正自个儿都忍俊不禁，嘴角抽了抽。

萧钰脚步一滞，侧过头来："然后呢？事态如何？"

卢正拱手道："微臣出于问案进程，派人去找过江姑娘一回。初步查探，是京城的三教九流干的，那些地痞流氓入夜潜到楚家玉铺，砸了个精光。"

萧钰冷笑了一声："楚老爷素来宽厚待人，也认识不少江湖人士，倒从未听过与这些人树敌。"

"殿下说的是。"卢正点了点头，"但这些人躲了起来，还没抓着，抓着了，兴许会供出背后之人。"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穿过朱红的宫门，脚下的汉白玉被昨夜的雨水洗得泛着光。

卢正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叹了口气："不知这天，何时才有朗朗乾坤之日呐。"

萧钰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太子一党无法无天，朝臣趋利避害，对太子言听计从、同流合污。

如若再这般下去，大梁迟早会变成一具空壳，万丈高楼，也会倾覆成灰。

御书房外的长廊上，萧钰和卢正并肩站着，衣摆上的水渍尚未干透，在汉白玉地面上印出两片湿痕。

总管公公挡在门前，脸上堆着一层假笑，手里那柄净鞭微微晃荡着。

"秦王殿下，卢大人，陛下小憩。"公公的声音尖细而客气，"陛下有吩咐，若有奏折交给奴才就好。"

萧钰和卢正同时一震，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朝天子，竟然避人不见！

萧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着怒火："书院坍塌，此事极其严重，还请父皇明示，如何处理。"

公公手里的净鞭轻轻挥了挥，像是驱赶一只执拗的蝇虫："秦王殿下，您就别难为奴才了。写成奏折上报给陛下，陛下批阅再交给殿下您，也是同样能处理。"

萧钰还要往前走，衣袖却被卢正一把扯住了。

卢正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随即朝公公拱了拱手："望陛下龙体圣安，微臣和秦王殿下就不多打扰了。"

他拽着萧钰的衣袖，将人从御书房门前拉开了。

走出十几步远，萧钰猛地甩开了卢正的手，压着嗓子道："卢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事！学子为国家社稷，天子却懈怠不管生死！如何向天下读书人交代？如何对得起这些学子的父母家人？"

卢正心中郁结，满面愁容，声音低沉却清晰："秦王殿下，为人臣子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哪能有一点好处。"

萧钰的眉峰拧得更紧了："臣子不作为，谁管黎民百姓？"

卢正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萧钰。

他抬手拍了拍萧钰的肩膀，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秦王殿下，取而代之，才是殿下此时应做的。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大梁不需要，臣子、百姓也不需要。"

萧钰像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左右环视，确认无人听见，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卢正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喉结上下滚动，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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